周末,带女儿去秋湖湿地玩。水天一色,风起木摇,初冬的阳光格外珍贵,照在湖面,闪现粼粼波光。
湿地旁有商家摆着游乐车,供孩子们玩。一个个穿着厚实棉衣的小孩儿,像一团团棉花糖,摇摇摆摆坐在车里,旁边是孩子的爸爸或妈妈。
在一众游乐车里,有一辆格外不同。手握方向盘的是一位女士,常见的中年女性的面容,微微凌乱的头发、略显干燥的皮肤。她侧脸,轻声对身旁的人说话。她身旁,既不是儿子,也不是女儿,是她的母亲。她的母亲年岁已高,穿着暗红色棉袄,头上裹着围巾,包得严严实实。
女士双手握住方向盘,一边看路一边不忘和母亲聊天儿。母亲端端地坐在车里,小小的游乐车因她俩显得拥挤局促。
是怎样的爱和耐心,让人到中年的女儿带着已经暮年的母亲,重拾孩童的欢乐?是怎样的温柔和长情,让白发如霜的母亲,安静地依偎在女儿身边?
看小车驶过,我想起去年自己带母亲和女儿去淮安西游乐园玩。那是一座《西游记》主题游乐场,里面的游乐设备都带着《西游记》特色。母亲超过60岁,很多设备不让玩,我们就去坐“旋转猪猪侠”。每个座位都是猪八戒造型,母亲坐在前面,我坐在她后排。设备启动,转圈、上下颠簸,我紧握手机,拍下母亲的背影。等结束后,女儿看到了照片,手舞足蹈:“姥姥坐在猪猪上。”母亲笑得合不拢嘴,那个瞬间,她大约回到了童年。
母亲的童年,没有游乐场,没有猪猪侠,有的是劳作与学习。她很早就会做饭,针织女工,信手拈来。她是极爱学习的人,走很远的路去上学,将课本翻得滚瓜烂熟。若干年后,我看她年轻时候的学习笔记,字迹端正,一笔一画都带着对学习的虔诚。
却没有一个人,邀请这个勤奋好学的小女孩儿,去一次游乐场,想想,真是一种遗憾。
作家张洁写过一本名为《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》的书,讲述了她母亲生前的点点滴滴。初读是在大学图书馆,读的过程,就和书的标题一样,疼,一种隐隐的哀恸遍布全身。一个下午很快过完,图书馆闭馆,我走出门,天色浓黑如化不开的墨。我孤零零往回走,周遭的纷纷扰扰和我没有一点关系,好像真的代入了作者,偌大的世界,只有自己踽踽独行。
后来看改编的同名电影,斯琴高娃饰演女儿。剧中有个场景,母亲为了节省,不用卫生纸,用抹布擦嘴。斯琴高娃一边嚷嚷“多脏啊”,一边将抹布扔掉换成卫生纸。母亲在旁边,低着头,好像犯错误的孩子。母亲,已经老了,老成了女儿,重新回到了被照顾的角色。
凭直觉,我认定这个电影的导演是女性,后来用百度搜索了一下,果然,只有女性才能体察女性的痛,那种一生要强、不甘、委屈、隐忍的痛。只有女性才能看出女性的难,那种极力维系家庭、生活、体面的难。所有的风和日丽都是自己用心力在维持,努力为母亲屏蔽掉杂乱、噪声,一卷卫生纸却不合时宜地戳破了生活的真相。
只希望每一名女性,在扮演母亲的角色和生活搏斗时,仍能有一方小小的天地,属于自己的天地,卸下盔甲,重新做回无忧无虑的小女儿。
游乐车转一圈,又回到我面前。我定定站着,看着车上的母女。女儿问我想什么呢,我说:“回家吧,我想妈妈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