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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1-24
星期六
当前报纸名称:许昌晨报

一片云的前半生

日期:11-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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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03版:春秋楼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我们村口,是老王的理发店,理发店的房檐上,经常能看到云。午后的光线,透过榆树叶子之间,落在房瓦上,云就会从瓦楞之间慢悠悠地升起来,一团一团,像新弹的棉花。这个时候,老王一边磨剪子,一边悠然自得地说:“云走路是没有声音的。”

我想起小时候,常常躺在河滩的草坡上看云。春天的云是轻俏的,一片一片薄薄地铺开;夏天的云却肥腴,堆堆叠叠的,一会儿是奔马,一会儿成了躺着的佛像;到了秋天,云就疏远了,高高地悬着,淡淡的,就像宣纸上洇开的一点墨水。冬天的云最低,压着房檐,这时候母亲就会念叨:“云脚低,雪消息。”

云没有根,这个道理我知道。但它偏偏又有各式各样的形状,这就很有意思了。记得有一回,我问寺里的老和尚:“云从哪里来?”他正在打扫院子里的落叶,头也没抬,回答我:“从来处来。”我接着又问:“云要往哪里去?”他把扫帚靠在银杏树下:“往去处去。”这话说了等于没说,可又好像什么都说了。院子里的云正从东墙移到西墙,影子在青苔上滑过,软绵绵的,没有一点声音。

上学之后,才开始知道,古时候的人,看云看得非常痴迷。陶渊明说“云无心以出岫”,这话说得一点不假。云有什么心呢?它只是飘着,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。可人偏偏要看出许多意思来。游子看见的是乡愁,诗人看见的是逍遥,情人知道的是聚散。元稹说过“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”,这说的哪里是云,明明是在说刻在骨头里的念想嘛。

我认识一个卖豆腐的老头儿,我们都喊他老徐。他每天三时就起床开始磨豆子。他说最喜欢看黎明前的云:“那时候天还墨黑,云是青灰色的,一片一片贴着天走,不声不响的。”他顿了顿,往豆腐锅里点了瓢卤水,“人啊,这一辈子,也就是一片云啊!年轻的时候轻飘飘的,觉得自己能飞到天边;到了中年的时候,变得沉甸甸的,蓄着雷,藏着电;现在老了,就淡了,一阵风就散了。”

是啊,我们谁不是一片云呢?在时间的天空里飘着,遇见其他的云,下过几场雨,刮过几阵风,最后不知散到哪里去。居住在城南的李老师,头发花白,给娃娃们教了一辈子的书,退休之后,养兰花、钓鱼,去年的冬天,撒手人寰了。街角的绣娘阿婆,手巧能绣百蝶图,上个星期也卧床不起了。他们就像秋天的云,淡淡地来,淡淡地去,只在记得的人心里,留下一抹影子。

黄昏的时候,我又经过老王的理发店。落山的夕阳,把云染成了橘红色,一片挨着一片,向西慢慢地飘去。我想起宋词里的句子:“浮云本是飘零物,得遇清风亦偶然。”

云还在走,不紧不慢。一片云的前半生,大概就是学会漂泊吧——学会轻盈,也学会沉重;学会相聚,更学会别离。而此刻,它正经过我的头顶,把影子投在广场上,马路上,田野里,淡淡的,像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