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三年级,老师说该用钢笔了。周末带她去文具店,一架子的笔摆得齐齐整整,粉的、蓝的、带卡通图案的,都是墨囊款,按一下就装好,干干净净。她扒着柜台展架挑得认真,我在旁边翻来翻去,没见着那支刻着“英雄”二字的钢笔。
记忆忽地就涌了上来。我小学时用的,就是英雄钢笔。笔身是银灰色的金属,摸着手心发沉,笔帽上有圈细细的纹路,拔开时会发出咔哒一声脆响。那时没有墨囊,只有方方正正的玻璃墨水瓶,瓶身上印着“鸵鸟墨水”四个字,打开盖子,一股淡淡的墨香就飘了出来,不像现在的墨囊,没什么味道。
每天早上到校,第一件事就是给钢笔吸墨。捏着笔杆尾部的皮囊,慢慢插进墨水里,松手时咕咚一声,墨水就顺着细管往上爬。我总学不会掌握力道,要么吸得太满,写字时墨水顺着笔尖往下滴,在作业本上晕开一个个小黑花;要么吸得太少,写不了几个字就断墨,得再拔出来吸一次。最常发生的,是不小心把墨水蹭到手指上,先是一个小小的黑点,后来越擦越脏,十个指头总有几个带着墨痕,连指甲缝里都藏着蓝。
前桌的哥们跟我最投缘,我俩总比谁的钢笔更“经造”。他常常把墨水甩到校服上,深蓝的渍印像块小小的勋章,却拍着胸脯跟我说:“这是咱练字的记号,越脏越有劲儿!”我们还会在草稿纸上比试,一笔一画写“横平竖直”,谁的笔画不断墨、不洇纸,谁就能霸占课间十分钟的“头号书桌”。
如今女儿手里的钢笔,精致又方便。她选了一支带小兔子图案的,装上墨囊,轻轻一写,字迹就清清楚楚,没有一点拖沓。她举着纸笔给我看:“爸爸,你看,好看不?”我点点头,看着她白嫩的小手上干干净净,没有一点墨痕,心里忽然有些感慨。
是啊,省事多了。没有吸墨的麻烦,没有蹭到手上的狼狈,也没有墨水洒出来的慌张。可那些“麻烦”里的快乐,却好像也跟着少了些。那时的我们,为了一支钢笔,为了一点墨痕,就能开心一整天。把满手的墨洗掉时,看着水一点点变蓝,像把蓝天揉进了盆里;作业本上的墨渍,也不是污点,而是我们认真写字的证明。
女儿已经开始用新钢笔写字了,作业本上的字迹工工整整,干干净净。我偶尔会想起自己的那支英雄钢笔,想起玻璃墨水瓶,想起指甲缝里的蓝。它们就像那些墨痕一样,留在了童年的时光里,不深不浅,却再也抹不掉。
或许,每个时代的孩子,都有属于自己的钢笔记忆。英雄钢笔和玻璃墨水瓶,是我的童年印记;而这支小小的墨囊钢笔,将会是女儿童年里的一部分。它们样子不同,用法不同,却都承载着一样的时光。握着笔,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,写下一天天的日子。
走出文具店时,女儿把钢笔放进笔袋里,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也照在我心里。那些藏在墨痕里的旧时光,那些简单又纯粹的快乐,就像钢笔写下的字迹,虽然会随着纸张泛黄而淡去,却永远留在了记忆里,温暖又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