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令一到初冬,田野就显出一副宽疏的模样来,稻子早就进了仓,只剩下些矮小的稻桩,整整齐齐地插在褐色的土地里,像大地默念的诗行。在这空荡荡的地方,草垛一个个蹲在那里,黄澄澄的,胖乎乎的,成了这荒凉天地间唯一的一抹暖色。
我们这群孩子不怕冷。记得有一回霜天,草垛上落了层薄白,太阳刚冒头就照着它,闪着细碎的亮晶晶的光,我们哈着白气跑过来,伸出手指,像冻坏的胡萝卜一样小心地碰那霜花,凉丝丝的,一碰就化了,留下个暗色的指印。铁柱力气最大,他在那个草垛背风的地方挖,那是太阳先照到的地方,干爽又蓬松的稻草堆,他像个老练的土拨鼠,两只手一起用力,慢慢、有节奏地往外拽草梗,不能急,急了就会塌。只能听见草和草摩擦的声音,干燥的窸窣声,没多久,就在里面挖出个小洞口来。
里外是两个世界,风在垛外面转圈儿,呜呜地叫着,像是冬天的号角声一样响亮,在里面却是很安静温暖的样子,钻进去以后四周都是稻草,轻轻拥上来把我们包裹住,寒气就被挡在外面了。太阳光从稻草秆缝隙中透进来,一缕缕地落在我们身上,可以看到光线中有细小灰尘飘来飘去,像是金灿灿的小虫子们飞舞在空中,空气中有晒过太阳的味道,也有土腥味儿,混着我们身上的又冷又新鲜的味道。我们几个小伙伴蜷缩在这个属于我们的世界当中,鼻子冻得通红,但还是很开心满足的样子。
有时玩“守城”,一个小伙伴在垛子外面扮“敌人”,另外几个藏在里面,屏住气听着。垛子外的脚步声嘎吱嘎吱,“敌人”踩着硬邦邦的土块,由远及近,大家你看看我,我望望你,昏暗中一双双闪亮的眼睛含着笑忍着乐,直等到外面的人一声“抓到”,许多沾着泥巴的手便从洞口伸进来,笑声一下子打破了田野的寂静。玩累了,我们就并排躺在草垛的向阳斜坡上,身子陷进暖乎乎的稻草堆里,冬天的阳光像一床烘得热腾腾的棉花被,轻轻盖在身上。眯着眼望着高高的天空、远远的天空,望着那些光秃秃的、枝丫像铁丝一样的树,望着远处村庄上空慢慢爬动的、好像也被冻僵了的炊烟。
这草垛的堡垒,是我们凭空想象出来的城堡,很矮小,也很简陋,但是它能挡住我们整个童年的风寒。“万物静观皆自得”,对于我们来说,这个草垛就是那个可以“静观”的地方,它沉默着,给了我们一个蜷缩的地方,做梦的地方。
可是草垛总会塌的,几场冬雨,几次北风,它就开始衰败下去,金黄的草变得又黑又湿,最后被农人挑回牛栏,或者沤成了春泥。我们的堡垒就在这时间的流转中悄无声息地融化掉,什么也没留下。
现在我站在这个地方,这里早已是高楼林立,北风呼啸,却再也没有可以躲藏的草垛。初冬的暖阳、草梗的清香,以及躲在堡垒里做的那些遥远的梦,都沉入了记忆的深处,再也捞不起来。它们成了我心底最深的颜色,在人生的冬天来临的时候,就悄悄地升起一团模糊而又坚定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