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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1-25
星期日
当前报纸名称:许昌晨报

降E大调纪念

日期:11-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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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04版:春秋楼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琴房的门虚掩着,程晓阳在走廊就听见了钢琴声。德彪西的《月光》从门缝里流出来,像一泓泉水漫过六月燥热的午后。他放轻脚步,透过玻璃窗看见一个扎马尾辫的背影,女孩的肩膀随着旋律微微起伏,阳光在她发梢镀了层金边。

这是高三开学第三周,程晓阳来艺术楼交音乐社报名表。他本该直接去办公室,但琴声拽住了他的脚步。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,他鬼使神差地推开门:“同学,要不要加入乐队?”

林小满转过头时,程晓阳看清了她鼻梁上的小雀斑。她的眼睛在镜片后眨了眨,像受惊的小鹿。“我是高三(7)班的。”她答非所问,手指还按在琴键上。

“高三(2)班程晓阳。”他走近钢琴,琴谱边角卷着毛边,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标注,“你弹得很棒,就是第三小节转调太谨慎了。”

林小满的耳尖突然红了。这个细节让程晓阳想起小时候养过的兔子,吃胡萝卜时耳朵也会这样轻轻颤动。

校庆演出前一个月,音乐社的键盘手摔断了手腕。程晓阳在公告栏贴招募启事时,粉笔灰簌簌落在肩头。那天之后,林小满每天放学都会来琴房排练。她总带着保温杯,杯盖上贴着卡通贴纸,程晓阳偷偷记下图案每天的变化。

“这里应该再强烈些。”程晓阳站在钢琴旁比画,他身上的松木香混着汗味飘过来。林小满突然按住他的小臂:“别动。”她的指尖冰凉,在程晓阳手腕内侧轻轻一点,“节奏在这里,感觉到了吗?”

程晓阳的皮肤像被烫了一下。他低头看见林小满睫毛投下的阴影,忽然忘记要说什么。琴房的老式挂钟咔嗒作响,窗外梧桐树沙沙摇晃。

演出当天,礼堂顶灯把舞台烤得发烫。林小满穿着白衬衫和藏青百褶裙,坐在键盘前像株挺拔的小白杨。程晓阳拨动吉他弦的瞬间,看见她对自己点了点头。

前奏响起时台下还有说笑声。当林小满的钢琴切入主旋律,整个礼堂突然安静下来。程晓阳闭上眼睛,音符像一群白鸽从指间扑棱棱飞起。副歌部分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,林小满的降E大调和弦衬着他略带沙哑的嗓音,像海浪托着帆船。
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,程晓阳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。掌声潮水般涌来,他转头看向林小满,发现她也正望着自己。舞台灯光在她眼里碎成星星,程晓阳想起第一次见她时,那束落在她发梢的阳光。

演出后他们躲在器材室喝汽水。易拉罐打开时嗤地一声,气泡争先恐后涌上来。林小满忽然说:“其实我爸妈不想让我考音乐学院。”程晓阳的汽水罐停在半空,水珠顺着罐身滑到他手腕上。

“他们说学艺术没出路。”林小满用指甲刮着罐身上的水雾,“让我报师范学院。”

程晓阳把汽水罐捏得微微变形。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摞医学杂志,每本都夹着医学院招生简章。“我家的吉他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是拿物理竞赛奖金买的。”

器材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,在两人之间投下惨白的光。林小满突然笑了,她举起汽水罐:“敬逃兵。”程晓阳的罐子碰上去,金属相撞的声音格外清脆。

后来他们总约在琴房写歌。林小满用铅笔写谱子,橡皮屑落满裙摆。程晓阳的歌词本扉页画着五线谱,涂改液遮不住下面“临床医学”的字样。有次排练到傍晚,夕阳把琴房染成蜜糖色。林小满弹起《月光》,程晓阳跟着哼唱。唱着唱着,她的眼泪突然砸在琴键上。

高考前最后一次排练,林小满带了新谱子。程晓阳看着标题《降E大调纪念》愣了下:“怎么是独奏曲?”

“给你写的。”林小满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,按在黑白琴键上像十颗珍珠,“听说北京的冬天很冷。”

程晓阳的喉咙发紧。他摸到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,仿佛看到北京音乐学院流行音乐系的印章鲜红刺眼。窗外蝉鸣震耳欲聋,琴房里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
毕业演出那天下暴雨。礼堂漏雨,工作人员忙着用塑料布盖设备。程晓阳在后台找到林小满时,她正在给钢琴键戴防潮套。“不演了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雨水顺着发梢滴在木地板上。

林小满的手停在琴键上方。防潮套的塑料膜反着光,把她的手指映得发白。“我妈明天来接我。”她说,“去杭州。”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就躺在她书包里,和程晓阳那张隔着三百公里。

雨越下越大,砸在铁皮屋顶上像一万面小鼓。程晓阳突然抓住林小满的手腕,她的脉搏在他掌心急促跳动。“跟我走吧。”他说得又快又急,“我们可以……”

林小满抽出手腕的力道很轻,却让程晓阳觉得有什么东西“咔”地断了。她取下眼镜用衣角擦拭,这个动作让程晓阳想起他们第一次合作时,她也是这样擦掉键盘上的汗。

十年后校友返校日,程晓阳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回到母校。礼堂翻新过,座椅换了鲜艳的橙色。他坐在最后一排,突然听见熟悉的钢琴声。还是那首《月光》,但第三小节转调变得果决利落。

林小满穿着米色针织衫坐在三角钢琴前,发尾烫了温柔的卷。程晓阳站在走廊阴影里,看见她无名指上的婚戒闪着细碎的光。琴声穿过十年光阴,轻轻落在他肩上。

散场时他们在走廊相遇。林小满怀里抱着乐谱,程晓阳西装口袋里别着工作证。“程制作人,”她先开口,眼角有了细纹,“听说你们公司签了陈奕迅?”

程晓阳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有一圈浅浅的白色痕迹。远处有学生在喊“林老师”,她应了一声,乐谱被风吹得哗啦作响。

“你弹得比以前更好了。”程晓阳说。他想起北京干燥的冬天,想起录音棚里那些昂贵的钢琴,想起自己再没弹过降E大调。

林小满笑了,鼻梁上的小雀斑还在:“下周教师节演出,来看吗?”她的手机屏闪过一张小女孩的照片,眼睛和她一样亮。

程晓阳摇摇头:“明天飞伦敦。”他掏出名片递过去,“下次回来……”

“下次带你去新琴房。”林小满接过名片,指尖再没有当年的凉意。他们隔着半米距离并肩走出艺术楼,梧桐叶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。

礼堂传来试音的声音,某个学生在弹《致爱丽丝》,错了好几个音。程晓阳和林小满同时停下脚步,又同时笑出来。阳光穿过树叶间隙,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像那年琴房里跳跃的音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