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乡小住,恰逢立冬。晨起推窗,风儿最先闯进来,昨日尚带秋末余温的小风,一夜间竟换了性子,夹带了些许凉意,狠劲地往窗缝里钻。于是,灰蓝的天空泛起几抹零星的白,少了云卷云舒的闲情,倒也增添了许多冬日的意境来。
母亲早就生起了柴火灶,锅中米粥氤氲出细白水汽,混着自家种的蜜薯甜香,把山中的寒气抵挡在了木门外。见我冷,母亲翻出箱底的厚针织衫,掸去浮尘,轻轻披在我身上。她念叨着:“立冬立冬,补嘴空。”天不亮便赶往屋后的菜园,拔了水灵灵的萝卜,切得细碎,再配上几只肥美鲜虾,炖成一锅热气腾腾的家常菜。舀一碗米粥,就着滚烫的萝卜虾,鲜香的滋味便顺着喉咙往肚里滑,胃里顿时生出些暖意,畅快极了。
饭后闲来无事,我便搬了把木椅坐在窗边,冲泡上一壶友人送的老茶。玻璃上凝着水雾,用指尖一划,就看到了院角的老柿子树。我刚到家那几天,黄绿相间的柿叶还支棱着,经这几日的凉风吹拂,今儿个只落下光秃秃的枝丫,好在还有几颗火红柿子挂在树梢,宛若盏盏喜庆的红灯笼,风一吹就晃悠悠地打转,颇有田园水墨画的动态韵味。墙角的几株月季,花苞早就蔫枯了,唯有枝干毅然挺拔着,靠在父亲摘柿子的木梯上,满是倔强的意味。
午后的天空灰蓝灰蓝的,没多久竟落起了薄雨,又似针尖般的小雪粒,悠闲地落在了瓦檐上,眨眼间又消散不见,只留下点滴湿痕,让人实在分不清到底是雨还是雪。这倒让我忆起了小时候的冬天,漫天雪花飘落,故乡的山野银装素裹,纯洁无瑕。我和小伙伴们在雪地里撒着欢儿,堆起个胖嘟嘟的雪娃娃,再悄悄溜进谁家的菜窖,偷几个红艳艳的朝天椒,插成雪娃娃的红鼻子。我们笑着、闹着,雪花灌进棉鞋也不觉得湿冷,非得冻得脚丫冰凉时,才颠颠跑回家取暖。
傍晚时分雨渐歇,天色暗淡下来,夜来得比往常早了。打开暖黄色的吊灯,母亲便开始准备晚餐——白菜水饺。对于逢冬吃饺子的习俗,乡下人颇有讲究,不光立冬吃,冬至也吃。老人们常言:“逢冬不端饺子碗,冻掉耳朵没人管。”母亲调馅时格外用心,特意加了油炸花椒水,鲜味一下子就提了上来。我在旁边帮忙擀皮,像小时候那样。
饺子煮好端上桌,热腾腾的。咬上一口,汤汁在舌尖猛然炸开,蘸着陈醋和蒜泥,我一口气连吞了几个,额头都渗出了层层细汗。脱下母亲给披的厚针织衫,正想大快朵颐时,听得窗外又起了风,呼呼直响,却觉不到一点冷——檐下有暖灯,嘴里有热饭,满满都是家的温暖。
临睡前,翻了几页旧书,瞧见书里夹着几片银杏叶。这是去年初冬时,我从山上捡回的。叶片早已干透变褐,不见当初的亮黄,而那脉络却依稀可见。忽然想起那句古语“立冬,万物收藏也”。这日子大抵也是如此吧,把秋的斑斓收起,把冬的寒凉挡住,窝在老屋里煮热茶、吃水饺、读闲书,守着这些细碎的暖意,便觉得这冬日,也没那么萧条了。
其实,冬日的美好,本就不难寻觅,恰是藏在这浅浅淡淡的日常欢喜与幸福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