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1997年或者是1998年春节前,我和女友去参加一个哥们儿的婚宴。
哥们儿家庭条件不错,婚宴安排在县城最好的一家酒店里。我们坐的包间墙上,这儿一块玻璃,那儿一面镜子,剩下的地方都用织着金线团花的布包了起来。那块布比我身上的衣裳光鲜得多,墙都比我穿得好,加上头顶那盏挂满了有机玻璃珠子、亮到晃眼的吊灯,我不由得局促了起来。女友倒是很放松,完全打开了自己的好奇。她端详了那盏灯很长时间,甚至摸了摸墙上的布,脸上的向往之色让我很担心她也要求我在这个地方把她娶回家。
宴席开始了,各种菜品以精致的形式陆续摆到了桌子上。现在想想,所谓精致就是摆盘要好、菜量要少,再加上一些没用的东西,一片绿叶、一朵花之类。最重要的是别太好吃,好吃是平易近人,难吃才能打造出高深莫测令人闭嘴的气质。一盘盐水虾端了上来,个头硕大,村旁小河里的虾从来没有长到这么大。这些死去的水生动物身体弯曲粉红,头朝着盘心一个挨着一个,瞪着油菜籽大小的黑眼珠死不瞑目地围了一圈,像是在共同为盘心那朵浅薄的紫色花朵殉情。
客人们都吃得很怯懦,完全不像是在乡村吃席时你争我抢的样子。那盘虾随着桌子的电动转盘缓缓转圈,没人动它,大家对付它的经验都不太丰富。我觉得这种时刻尤其应该表达对女友的关爱,就夹起一只放到了女友面前的小碟子里。女友幸福得满脸通红,但同时也被我架到了一个舞台上:一桌人都在看她,她现在必须表演怎么当众吃掉一只大虾。她几乎有点哆嗦着夹起了那只虾,然后努力张大嘴,把那只比她手指还要长的虾整个放进了嘴里,然后表情非常奇怪地咀嚼了起来。
我现在能明白她当时的感受:盐水大虾坚韧的虾皮不太好嚼,虾头是苦的,更重要的是虾的两个钳子会扎娇嫩的嘴里子肉。要是吃得豪放一点,三口两口把虾斩成几段会好一点,但彼时她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显然不能露出这种吃相,于是众目睽睽之下,那只虾在她嘴里开始了百转千回的痛苦辗转。她那会儿一定想掐死我,恨我胁迫她受这种洋罪。
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。旁边一个男的夹起了一只虾,只见他先把虾头扯掉,然后轻巧地把虾身从背部剥开,剥出了一只白嫩的虾仁,蘸了点盘子旁边的酱油,最后放进嘴里小口慢嚼了起来。一直在看着女友的桌上众人哄堂大笑,还没把那只虾吃完的女友一口吐出了嘴里的残渣,狠狠剜了我一眼,站起来扬长而去。
我也赶紧站了起来,马屁又拍到马腿上了,再买一百只虾这事也不一定能圆过去。
二
1981年的冬天,我在辽宁省沈阳市郊区的一所小学上一年级。学校是父亲所在部队旁边一个村里的学校,我刚从河南随军到这个地方时间不长。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们都口音奇怪,学“前后左右”的“右”时,老师点着黑板领着我们读:“you右,就是我们喜欢吃的右(肉),小朋友们,你们是不是都喜欢吃右(肉)呀!”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大声说:“是!”
老师不知道有没有发现教室里有一个表情奇怪的小朋友。我不喜欢吃他们说的“右”,却对同桌课桌里的一种食物产生了强烈的兴趣。那是一根胡萝卜。我不知道在那之前为什么没见过胡萝卜,搜寻在那之前的饮食记忆,能想起来在河南老家吃的红薯干、炒面,冬天时母亲在勺子里炒的苞谷花,半夜里被叫醒随军往东北来时父亲煮的一大盆鸡蛋……但就是没吃过胡萝卜。
金灿灿的胡萝卜静静躺在同桌的桌斗里。他今天带了两根到学校,上一节下课时已经吃了一根,一边和别的同学说话一边吃,又脆又甜,香气四溢。但他完全没有邀请我共同品尝的意思,甚至都没看我一眼,也许他想的是谁还没有吃过胡萝卜呢。
那根胡萝卜折磨着我。我坐得笔直克制着不去看它,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斜着眼去瞅它。我在想这节课下课时同桌一定会吃掉它,吃它的时候一定还不会分给我一点。它太好吃了,我太想把它吃掉了……教室里坐着一个忧郁的孩子,不是少年老成,就是强烈地想吃一根胡萝卜。
下课铃响了,同学们一哄而散冲了出去。上厕所要穿过学校宽阔的操场,去的晚了进不去。也有很多同学在操场上玩了起来,同桌和几个孩子推起了铁环,跑得跟风一样。
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课间十分钟,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,吃掉这根胡萝卜的机会不多了,当一个好孩子的机会也不多了。用食物来考验一个6岁的孩子是一件残忍的事情,对一个6岁的孩子提出过高的道德要求是不合适的……几十年了,我一直在为自己辩解。
我从同桌的桌斗里抓起那根胡萝卜塞进袖筒,然后飞快地跑到了教室后面。学校没有围墙,教室后面就是旷野,6岁的我像动画片里的兔子一样飞快地吃完了一根冰凉的胡萝卜。
我如坐针毡地度过了那个上午剩下的时光,每一秒都在担心同桌突然举起手来说:“报告老师,我的胡萝卜不见了!”但同桌好像把那根胡萝卜忘了,或者是忘了自己拿了一根胡萝卜还是两根胡萝卜。上课时他往课桌里瞅了一眼,表情有过瞬间的恍惚,反正是没再提过那根胡萝卜。
但是我落下病了。一直到现在,年已半百,还是喜欢生吃胡萝卜。当年吃得太紧张了,我老是记不住它的味道,需要在生命里一次又一次地重复。
三
1984年,我在鄢陵的一所乡镇小学读书。母亲和我们哥仨都变成“商品粮”之后,父亲就带着全家从东北转业回了老家。
忘了是春天还是秋天,反正是不冷不热,父亲拿回家了一种我之前在书上看过,在电视里、广播里才听说的食物——香蕉。现在的香蕉像现在的人,胖子居多。那会儿的香蕉像那会儿的人,基本都是瘦子。
那是我第一次吃香蕉,到现在我也认为香蕉的口感跟烤红薯差不多,都是软糯香甜。它们的成分构成也接近,都是淀粉和糖。运动员比赛中场休息时喜欢吃一根香蕉,说是可以迅速补充体能,我觉得吃一块烤红薯应该也能达到这种效果。它们吃过之后的副作用也差不多,香蕉可以通便,红薯可以排气。
小心翼翼吃完一根之后,我决定带到学校一根,我没吃过,同学们一定也没吃过。教室里挂着“讲文明树新风”的挂图,其中一张图上说,一个叫小明的孩子喜欢乱丢垃圾,结果有一天踩到别人丢的香蕉皮,摔得鼻青脸肿,然后改掉了乱丢垃圾的坏习惯,变成了遵守纪律的好孩子。我们不关心小明,我们关心他脚下的香蕉皮。乡里孩子经常摔跤,爬高上低或者嬉笑打闹,每天都会跌几跤,要是摔一下就能变成好孩子,我们会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。我们羡慕小明摔跤都摔得那么高级,竟然是踩到了香蕉皮。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踩到香蕉皮会摔倒,也想踩到香蕉皮上摔一跤,当然最好能尝尝香蕉是什么味道。
第二天上午下了第二节课,我从书包里拿出了那根香蕉。教室里的同学迅速围拢了过来。香蕉,这就是香蕉,教室那张图上画的香蕉!每个同学都伸手摸了一下之后,我的一个死党立即提出了一个《西游记》里大王捉住唐僧之后小妖精经常提出的建议:“咱吃了它吧!”我沉默了一下,环视众人,然后点了点头。
死党迅速开始清点人数,只有一根香蕉,需要分而食之。每个人都在跟着他查数,都怕把自己漏了。查了两遍,我们认为查准了。大家大气儿都不出,目不转睛地等着我去扒香蕉皮。突然,一个微弱的声音说:“没查我。”
说话的是我的同桌。同桌是学校教导主任的孩子,属于学校里的“高干子弟”,学习好、守纪律,老师让他和我坐同桌是为了“一帮一,一对红”。但是他不怎么搭理我,上课不跟我说话,更不会联手做小动作,放了学就去找他爹,不跟我们玩,沉静地生活在自己的孤独里。
他是个皮肤白净的孩子,比我们这帮泥猴至少白两个以上的色号。他的脸这会儿通红,眼看着地,嘴唇在轻微地颤抖。我们知道没查他,也默认了不查他,东西本来就少,可以不分给一个平常不跟我们玩的同学。我瞅了他一眼说:“中,算上你。”
我在一片口水的吞咽声中扒开了那根香蕉,然后用削铅笔的小刀把它切成了事先算好的数量。同学们用小脏手把属于自己的一段捏进了嘴里。同桌最后一个捏,他的手是白净的。我们都吃得很仔细,像没牙的老太太一样一点点地在嘴里搅拌那片薄薄的香蕉。纵然如此,那片香蕉还是像雪花落进河水里一样,迅速消失了,仿佛根本没有来过。
我们都怅然若失,一起努力回忆着香蕉片刻之前的味道。“有点像红薯。”死党说。“红薯噎得慌,香蕉不噎。”同桌第一次接了我们这帮坏孩子的话。“那是吃得少,要是这一根都叫我吃了,肯定也噎得慌!”死党叫了起来。“你想得怪美,我还想都吃了呢!”同桌也叫了起来。我们有点奇怪地看着他,一起大笑起来。
“咱也踩香蕉皮吧,看看能不能摔倒。”死党大声提议。大家一致同意,于是香蕉皮被迅速分成了香蕉一样的份数。死党第一个踩了上去。其实没那么滑,踩得少,我们教室的地也不像城里的地那样光洁。但是死党还是夸张地摔倒了,先是一个屁股蹲儿,接着躺到了地上。我们都夸张地摔倒了,倒在了一起,倒成了一堆,一齐叫着:“太滑了,跟踩住红薯皮了一样!”
同桌也跟我们倒在了一起,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高兴过。
四
又是一个新春佳节。
大年初一的餐桌上,我一口气给闺女讲了上面这些故事,她才皱着眉头勉强吃了两只她妈妈精心烹制的油焖大虾。
她的妈妈,我当年的女友、现在的媳妇特别喜欢吃虾。我有时感觉20多年前的那场婚宴让她对虾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,就像我对胡萝卜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