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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1-26
星期一
当前报纸名称:许昌晨报

村后的枫山

日期:10-2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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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06版:春秋楼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秋风一凉,村后那片枫山,差不多也该红了。我一步一步地踩着石阶往山上走。小路上的石头,被人踩了几十年,棱角早就磨圆了,石缝里塞满了枯草。

秋霜一打,草尖子就泛白。风从山坳里头钻出来,裹着一股子枫叶的味儿。说香吧,也不对。就是那种干干的、带点涩意的草木气,一钻进鼻子,整个人都舒坦了。

远远地看过去,山脚的枫叶才刚透出点颜色,浅红里掺着黄,有股子怯生生的劲儿。山腰的红就沉下来了,是老枣木那种颜色,厚墩墩的。山顶的最艳,风一吹,晃得人眼晕,一串一串的,全是晒透了的红辣椒。阳光斜着切下来,叶子缝里漏出好多光点子,在地上乱蹦。脚底下软乎乎的,踩上去嚓嚓响,跟干蚕豆在嘴里嚼碎的声音,一模一样。

小时候,我老跟着外婆来。那会儿我才到她腰那么高。石阶硌脚,我就耍赖皮不肯走。外婆就蹲下来,让我趴她背上。她就这么背着我,一步一步往上挪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儿。“枫叶红,枫叶黄,红的红来黄的黄……”我趴在她背上,没一会儿就被她晃睡着了。

外婆特别爱用枫叶压书签,家里那本都快翻烂了的《千家诗》,里面夹了一大堆。她压枫叶有自己的一套法子。必须得选个大晴天,把叶子一片片摊在窗台上,上头压块青砖。过个三天翻个面,再压三天,叶子就干透了。颜色会沉下来,那红色,特别温润。她会用一根旧铅笔在叶子背面写字,歪歪扭扭,写的都是“秋初、霜降”这种日子。有时候还会在旁边画个小圈圈。她说那是太阳,能把叶子晒得更快一点。

后来我跑去城里念书,又到了外地上大学。秋天,想再看枫山,就难了。外婆总会打来电话说:“山上的枫叶又红啦!比去年还红,给你留了几片好的,都压在《千家诗》里了。”我总说放假就回。直到有一年,家里一通电话砸了过来。外婆走了,走的时候,手里头还死死地攥着一片刚捡的枫叶。

此后,每年回村的第一件事,就是上枫山。石阶还是那个老样子,青苔都比我记忆里厚了不少。风一吹,枫叶哗啦啦地往下掉,有的飘到我肩膀上,有的直接贴在了石阶上。我捡起来一片卷着边的,就是外婆当年拿给我看的那种。叶脉清清楚楚的,多像她手上的纹路啊。她的手总是裂着口子,一到冬天就得涂防冻霜,看着才能润一点。

我总会到山腰的老枫树底下站站。树底下有块大石头,是外婆以前最爱坐的那块。我一屁股坐下去。脑子里呼啦一下,全是我外婆背我上山的样子。她哼的那个调调,她在叶子背面画的小圈圈。眼眶一下子就热了,鼻子酸得不行。

回到家,我又把那本《千家诗》给翻了出来,里面夹着好几片老枫叶,颜色已经暗沉沉的了。叶子背面的铅笔字也淡得快看不清了。可那个小圈圈还在,一个小小的太阳。我把新捡的几片枫叶也夹了进去,然后合上书。耳朵边上,好像又响起了外婆的声音,“这叶子压得好,明年还能看。”

窗外,风一直没停。枫山上的叶子,还在一片一片地往下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