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6时,儿子躲在我身后,像只扭紧的蜗牛。对面是隔壁常打招呼的奶奶,她弯着腰,笑着:“宝贝,早呀——”
我感觉到孩子的手指在我掌心掐了一下,随后是熟悉的沉默。风掠过,银杏叶沙沙响,替他回答。奶奶走远了,我蹲下来与他平视:“刚才是不是喉咙里卡了块小石头?”他点头,小声说:“我想叫,可嘴巴黏住了。”
那一刻,我听见自己心里有块冰咔嚓裂了缝——原来每一次沉默,不是没礼貌,而是他小小的世界在翻山。我摸摸他的发:“没事,等石头化了再喊,咱有的是时间。”
我记起儿时的自己,被大人推到舞台中央背唐诗,聚光灯像滚烫的锅盖,我憋出第一句就熄火了,台下哄笑。回家后妈妈没说“别怕”,只递给我一杯温水,那温度一直暖到今日。于是,我把同样的温水递给孩子:“明天咱们提前在心里先跟奶奶打一次招呼,像预习课文,好不好?”
他眨眨眼,像把一颗糖悄悄含进舌头。第四天,他喊出“奶奶好”,声音轻得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,却足以把旧铁皮敲出一个亮亮的凹坑。我晚上把这事写进日记,写完后抬头望窗外,月亮像被咬了一口的饼干,缺得恰好。
周末,爸爸从外地回来,胡子拉碴,像一片收割后的麦茬。他张开手臂,孩子却往后缩。爸爸的笑容僵在半空,我看出他眼里的失落。
我把孩子拉到一边:“告诉爸爸,哪里不舒服?”“胡子扎,还喘不上气。”
我转头,对他说:“听见没?先刮胡子,再申请拥抱。”爸爸愣了愣,摸下巴,笑出一丝惭愧:“成,我去剃,顺便申请轻量版。”
那天晚上,孩子主动钻进爸爸怀里,像一颗小行星回到轨道。我在厨房热牛奶,蒸汽爬上玻璃窗,我顺手画了一颗心,又画了一条虚线——边界原来也可以柔软。
餐桌像战场,奶奶追在后面喂,爷爷敲碗打节拍,孩子抿着嘴,像密封罐头。我深吸一口气,撤掉所有零食,只在固定时间端上饭菜。
第一顿,他只吃三口;第二顿,五口;第三顿,他伸手添第二碗。奶奶急得在厨房转圈:“会不会饿坏?”第七天,孩子夹了一块青椒,嚼得像在研究宇宙奥秘。我低头扒饭,不敢吭声,怕一出声就吓跑那只刚探头的食欲小兽。
一次拼图失败,他把整盒拼图掀翻,塑料片四散,像一场小雪。他趴在地上号啕,肩膀一抖一抖。
我坐到他身边,不劝,也不帮忙捡,只伸手抚他的背,像给一只受惊的猫顺毛。
“眼泪想告诉我们什么?”我问。“它……它说我拼不好。”
“那你想让它留下还是流走?”“流走。”
“好,我们一起等它下班。”10分钟后,他吸溜鼻子,自己把碎片拢起,重新拼。我在旁边看书,一页没翻,却听见一条暗河悄悄改道。
他写“8”,写到一半停笔,把纸揉成团,扔进垃圾桶,再拿一张,再揉。我捡起那些皱巴巴的月亮,摊平,用铅笔在背面画歪扭的小猫。
“看,小猫的胡子也不对称,可它照样喵喵叫。”孩子扑哧笑了,提笔在另一个“8”上加了个歪帽子。不完美,却有了呼吸。
我把那页纸贴在冰箱门上,像贴一张赦免令——赦免他,也赦免当年那个因为写错一个字母而撕掉整本作业本的我。
数学竞赛选拔落选,他把自己埋进沙发缝里,像一枚拒绝发芽的种子。我煮了一壶可可,倒两杯,一杯推给他。
“我小学奥数考过零分。”他抬头,眼睛红成两颗小枣。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继续考,继续零分,直到某一次,老师说我写的解题步骤像诗,虽然答案还是错的。我就爱上了步骤,爱上了错。”
孩子抿一口可可,嘴角留下棕色。他伸手拿草稿纸,把错题重新写一遍,像在给错题举办一场安静的葬礼。
夜深,我替他掖被角,他忽然含糊一句:“妈妈,我今天没做到最好的我……”我指尖停在他额前,像按住一枚即将飞走的萤火虫:“没关系,‘最好’是明天的谜语,我们留着慢慢猜。”我关灯,带上门,留一条缝,让走廊的弱光漏进去——像留一条秘密通道,让他和自己的害怕、害羞、眼泪、失败,悄悄握手。
养孩子,到底在养什么?
不过是陪一棵树摇晃,不急着扶正,只在他快要折断时,递上一截软绳。等春深了,我们抬头,看见满树翠骨,却找不到当年那截绳——它已长进年轮,成为树的韧带。而我们,站在离树不远不近的地方,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像一条静静分叉的河。河水里,漂着半截没说完的话:“去吧,带着你的慢、你的错、你的眼泪和刺,去成为你自己的风。”
风掠过,叶响,我们不再追,只把门轻轻带上——留一条缝,让星光替我们守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