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雨迷蒙的清晨,我撑着伞,身旁是执意要跟来的“小棉袄”。我揽着女儿的肩头,目光扫过路边小摊,最终被一位卖菜老大爷面前的白色泡沫箱吸引——箱里的柿子红得浓烈,像一团团凝固的火焰,让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。
这些柿子大多已经熟透,艳红的果皮下,是饱满透亮的果肉,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溢出甜蜜的汁水。伸手摸去,软软的皮包着软软的肉。有些柿子底部已裂开小口,露出火红醇厚的果肉。问了价钱,我干脆利落地买下了所有柿子。
回到家我便急着收拾那些柿子。几个被挤得变了形的,成了最先被享用的对象。我轻轻一掰,吸出半个果肉,甜津津的汁水混着糯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,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喟叹:“好甜!你也尝尝。”女儿却不为所动,我便自顾自吞下另一半,又接连拿起几个挤裂的柿子,边吃边给她讲起我童年的“柿子时光”。
记忆里,村子南边还有残存的两段寨墙,寨墙外有绕村一周的海子沟,东边种着几棵老柿树。
春天,黄黄的柿子花悄悄开了又落。我们会偷偷拿妈妈的缝衣线,把柿子花串成串,挂在头上、脖子上、手腕上、脚脖上,戴着花串在邻里间炫耀,这可比用红薯梗做成的各种链好看多了。穿过门扉,穿过庭院,觉得自己是世上最美的孩子。叔伯婶娘们见了,总会笑着夸赞几句,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我们这点小小的爱美之心。
小小的柿子一天天长大,等它们的脸蛋染上浅黄,秋天就真的来了。先是慢慢变黄,再渐渐转红,像一个个挂在枝头的小灯笼。我们这群孩子,天天蹲在树下盼着,偶尔听到啪的一声,便知道是早熟的柿子被鸟啄得没了力气,掉了下来。慌忙跑过去,要么柿子摔得稀烂,要么已被鸟啄得没法下嘴,只能站在原地遗憾地抱怨:“可恨的鸟儿,又比我们先尝到甜头!”
终于等到大人们约好摘柿子的日子。大家扛着带钩的长竹竿,提着竹篮和袋子来到树下。爸爸和叔叔们爬上老柿树,一只手紧紧圈住粗枝丫稳住身子,另一只手拿着竹竿,小心翼翼地把柿子钩下来;妈妈和婶娘们则在树下张开袋子接着;小孩们的任务,就是去捡那些不小心掉在地上的。一通忙碌后,能够到的柿子几乎都被摘了下来,装了满满好几袋,每家能分到两袋。至于树梢上实在够不着的,便留给鸟雀们了。
这么多柿子,吃法可有讲究。最常做的是烘柿:先找个红薯窖,扔一把火试试窖里的氧气是否充足,确认能进人后,就下去一人把窖打扫干净,将几袋柿子搬进去。之后每天往窖里扔些柴火点燃,待火不灭就封上口,反复几天,带着烟熏味的烘柿就做好了。拿出来咬一口,甜得纯粹,还带着淡淡的烟火气,大人小孩都爱吃。烘得多,吃不完,妈妈就会让我们骑着那辆老旧的大自行车,把烘柿送给姥爷姥姥尝尝。
除了爸爸做的烘柿外,还有妈妈做的揽柿。做法很是细致:先挑选青黄未熟的柿子,洗净后放入干净的坛子里;烧一锅开水,晾至七八十摄氏度,倒入坛中没过柿子,然后密封坛口。接下来每天都要打开坛口,换一次同等温度的水,既能防止柿子变质,又能均匀催熟。大概四五天后,揽柿就成了,擦洗干净,大大咬一口,果肉脆生生的,甜滋滋的。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,能吃上这样的揽柿,可比在菜园子啃那些青萝卜奢侈多了,它实实在在地满足了我们对水果的所有渴望。
如今每到秋天,无论是路边小摊还是超市菜场,只要看到卖柿子的,我总会买一些。这份红柿情缘,早已刻进了骨子里;那些与柿子有关的童年记忆,也成了我心底最柔软、最珍贵的宝藏。□张艳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