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红梅
昨天接到一个陌生电话,电话那头传来热情的声音:“范同学,好久不见,我是敖定有呀,我约了几个老同学明天晚上在余容喜的蒸菜馆小聚,一起过来坐坐。”
敖定有,个子小小,说话腼腆的小男孩,毕业这么多年,都没见过面,当然要去了。
我到时,几个同学已在场了。虽然多年未见,我们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彼此。寒暄过后,敖定有说,班主任汪老师会参加聚会。我眼里都漾起惊喜。
汪老师带完我们这一届毕业生,便告别德兴,远赴广州打拼,深耕教育培训行业。
高一下学期,植树节过去一月有余,学校组织全体师生开展公路绿化植树活动。那日的天气格外燥热,万里晴空,烈日不亚于夏季毒辣,柏油马路被晒得发烫,路边的野草也蔫蔫地垂着叶片,四下光秃秃一片,没有树荫可以遮阳纳凉。
我身形瘦小单薄,平日里极少锻炼,体质一直偏弱。我们班级负责的植树路段格外偏远,长长的土路一走就是几公里。一路徒步前行,汗水浸透了校服,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。
我们拿起铁锹、锄头,开始在坚硬的路边挖坑、栽树、填土。没干一会儿,一阵眩晕,眼前模糊晃动,天旋地转,浑身酸软无力。紧接着,肚子里翻江倒海般阵阵绞痛,恶心感不断上涌。我强撑着站在原地,脸色一点点变得煞白。同学发现了我异常,连忙扶住我,焦急地让我坐到路边休息。还没等同学扶住我,双腿一软,躺倒在滚烫的地面上。
汪老师快步冲到我身边,蹲下身,伸手轻轻抚上我的额头,又仔细打量着我苍白虚弱的脸庞,立刻站到路边,拦下了一辆过路车辆,小心翼翼地将我扶上车,亲自护送我回到学校宿舍休息。
回到宿舍,沉沉睡了过去。不知过去了多久,我被寝室同学轻轻推醒,耳边传来温柔的声音:“快醒醒,汪老师来看你了!”我艰难地睁开惺忪的双眼,模糊的视线里,看到汪老师正站在我的床边,眉眼间满是担忧。他微微俯身,语气温和又急切地轻声询问:“现在感觉怎么样?头还晕吗?肚子舒服些没有?”
我虚弱地摇了摇头,低声告诉老师,浑身依旧难受,一整天燥热反胃,没有胃口,晚饭什么东西都吃不下。
汪老师立刻嘱咐身边的同学,到校外帮我买了一碗热腾腾的水饺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。汪老师端着碗,温柔地叮嘱我:“趁热慢慢吃,填填肚子,吃了身体才能快点好起来。”
他依旧是那副慈祥的样子,三十余年岁月流转,还能叫出我们的姓名。
我们的话题又回到那些早起的清晨、师生相伴的日常。
敖定有说:“高二那年的冬天大雪纷飞,白雪铺满乡野大地。汪老师没有拘泥于课堂规矩,带着我们走出校园,在白茫茫的田野里肆意撒欢。一群少年奔跑、追逐、堆雪人、打雪仗,清脆的笑声响彻整片原野。那份无拘无束、肆意热烈的青春,时隔数十年,依旧鲜活地留在心底,大家还记不记得?”
我说:“学校文艺汇演,汪老师登台演唱《恋曲1990》,我和几位女同学为他伴舞。为了练好那一组波纹手的动作,我们反复练习无数遍,从手脚僵硬不协调,到动作流畅自然。如今时隔多年,旋律响起,当年的舞步,我依旧清晰记得。”
有人想起,全班一起跟着汪老师徒步攀登三清山玉京峰。当天往返,路途遥远、步履匆匆。第二天,几乎所有同学腿脚酸痛,上下楼梯都一瘸一拐,一群“拐子”少年,成了那段青春里最有趣的回忆。
有人想起红歌比赛。汪老师耐心地带着我们一遍遍练习《接过雷锋的枪》《唱支山歌给党听》,他认真投入的模样、铿锵有力的指挥手势,尤其是那句“夺过鞭子揍敌人”的坚定姿态,深深烙印在我们心底,在年少的我们心中种下了赤诚与热爱的种子。
有人想起无论晴雨寒暑,每天清晨的操场上,总能看到汪老师带着我们晨跑。
酒杯轻举,话匣全开,细碎的往事一件件涌上心头,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。那些紧张的日子从来都不是煎熬,而是青春最珍贵的馈赠。一路走来,所有旧时光,回味皆是温柔,满心皆是甘甜。当我们再聊起年少这段青涩的往事,都忍不住笑着打趣,如今小腿结实粗壮,都是当年日复一日晨跑留下的“印记”。
我平日极少喝酒,也忍不住举起酒杯,真心实意敬恩师,感恩他的悉心教诲、温柔陪伴,成全了我们最好的青春。
他和我们说起许多我们当年无从知晓的往事。那个年代校园环境复杂,常有地痞流氓滋扰校园。彼时年轻的他,跟着几位青年教师,在舒校长的带领下组建护校队,日夜守护校园,和不良风气斗智斗勇。远赴广东从教数十年,他常常把德兴这段滚烫的青春岁月、这群可爱的学生讲给身边的青年教师听。这片故土的经历,是他一生难忘的珍藏。
汪老师满腹才情,半生热爱笔墨诗文。席间,他深情为我们吟诵自己创作的诗歌,字句温柔、情意真挚,让在场所有人忍不住纷纷叫好。
敖定有特意点了占才蒸辣椒包。辣椒包一上桌,就吸引了汪老师的目光。他说: “在广东打拼了三十多年,虽然习惯了那边的生活,学说粤语,清晨去喝早茶,学会炖一锅温润清淡的广式老火靓汤,适应了南方清淡柔和的口味。可心底最割舍不下的,始终是德兴家乡这一口火辣辣的本土味道,没有条件蒸辣椒包,但每年都会保留腌辣辣的习惯。”
顺着这一盘蒸辣椒包聊开,一桌人的话题瞬间变得热烈滚烫。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细数着德兴藏在烟火里的各色美味:除了有名的占才蒸菜,软糯厚实的占才发糕;还有清明前后家家户户动手揉制的清明粿、龙头山特色乌糯粿、板粿;逢年过节家家户户蒸制、切片待客的糯米子糕。余容喜还兴致勃勃地说起十八亩段风味醇厚的农家腊肉,还有当地能长到二十厘米长的特色辣椒。
大家围着一桌家乡菜聊得热火朝天。汪老师笑着打趣说,我们这一届学生,还成全了舒校长的爱情,他的妻子正是我们同班同学。
欢声笑语里,我们合影留念、录制视频。看着镜头里熟悉的一张张笑脸,看着恩师神采奕奕、同窗风采依旧,我心底百感交集:少年虽老去,山河已换新。唯不变者,恩师难忘,同窗情长。还有萦绕舌尖,刻入骨髓的家乡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