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飞
三十载春秋流转,我步履匆匆,辗转于喧嚣异乡。他乡城市霓虹璀璨,车水马龙,我看过万千繁华,尝尽人间颠簸。这些年,在陌生的钢筋混凝土森林里辗转难眠,紧绷的神经从未彻底放松,一夜安稳的酣眠,竟成了漂泊岁月里最奢侈的期盼。我们终其一生追逐名利、奔赴远方,兜兜转转才懂得,世间最安稳的归宿,从不是繁华闹市的广厦华屋,而是故乡那一方烟火人间。
今日,我踏尽山河归途,终于重回久别的故乡,回到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。远山依旧黛绿,晚风依旧温柔,熟悉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,褪去了我一身的风尘与疲惫。最是心安处:高龄的父母身体康健,日日守着老屋;青瓦老屋静静伫立,未曾荒芜;老旧的木床安然如初,静静等候归人。
推开老屋斑驳的木门,时光仿佛在此刻骤然静止。屋内陈设一如往昔,没有精致的装潢,没有新潮的物件,却盛满了我全部的童年与过往。目光落向窗边那张老木床,瞬间湿了眼眶,这便是我沉睡在岁月深处的温柔念想。
这张陪伴我长大的老床,是实打实的纯实木打造,历经数十年光阴侵蚀,木质依旧坚实厚重,沉淀着岁月温润的包浆。床楣之上,龙凤雕花栩栩如生,纹路古朴细腻,是老一辈最质朴的期许,藏着龙凤呈祥、儿女双全的美好祝愿。数十年风雨沧桑,雕花虽添了些许斑驳,却让这份沉淀岁月的祝福,愈发厚重动人。床架上,悬挂着一顶老旧的苎麻蚊帐,古朴素雅,平平无奇,却是世间最珍贵的长物,是母亲用半生温柔亲手编织的光阴。这不是流水线批量生产的工业商品,而是古法传承、一针一线皆含深情的手工造物。
犹记年少时节,母亲尚年轻灵巧。为了一方安稳睡眠,她循着祖辈流传的古法,费时数月精工细作。从一根根苎麻秆开始,亲手细细撕下柔韧麻皮,放入铁锅反复煮炼去涩,再用刮刀细细修整成均匀麻条。经反复晾晒、反复蒸煮,褪去草木青涩,留住天然柔韧,而后又日复一日,用手捏住麻条在大腿上反复用力揉搓,将一根根麻条捻成细密紧实的麻线。最后交由手艺老匠人细细编织,才有了这顶通透透气、质朴天然的苎麻蚊帐。经年流转,机器制品层出不穷,轻便花哨、款式万千,却永远替代不了这顶老蚊帐的功效。天然苎麻自带温润肌理,自带淡淡的草木清香,天然抗菌透气。盛夏之夜,挂于老床之上,清风穿帐而过,凉爽通透,既能隔绝蚊虫侵扰,又不束缚晚风流转,予人最自然安稳的睡眠。几十年来,它默默守护着一家人的岁岁安寝,历经四季轮回,依旧完好如初、古色古香。如今,母亲已年近八旬,岁月压弯了她的脊背,粗糙了她的双手,她再也无力弯腰搓捻麻线。时光无情带走了母亲的青春,却唯独留下了这顶老蚊帐,替她岁岁年年守护着老屋,守候着游子归来。
夜深人静,我静静躺在久违的老木床上,老蚊帐温柔笼罩周身。鼻尖萦绕着纯粹醇厚的苎麻清香,混着老屋独有的草木旧味,干净又治愈。窗外夜色静谧,晚风轻拂庭院草木,虫鸣浅浅、犬吠隐隐,乡土的夜色温柔绵长,治愈了我半生的颠沛流离。在外漂泊的三十年,我睡过星级酒店的软床,躺过异乡出租屋的卧榻,夜夜身心紧绷、辗转难眠。唯有此刻,枕着岁月,伴着旧时光,内心前所未有的踏实安稳。所有的奔波劳碌、所有的人间疲惫,都在这一方老屋、一床旧物、一缕麻香里,悄然消散殆尽。
半生风雨,半生漂泊。老屋是根,安放我漂泊半生的灵魂;老床是忆,承载我无忧无虑的儿时快乐;老蚊帐是爱,藏着母亲沉默深沉的一生牵挂。半生闯荡,终有归途,原来世间最好的睡眠,不在繁华异乡,不在锦绣华堂,只在这故乡老屋,在母亲亲手编织的温柔里。这一刻,山河安稳,家人安康,旧物如初,游子归来便是人间最好的圆满归宿。
晚风习习,虫鸣悦耳,枕着这满屋旧时浮光,我沉沉入梦,如婴儿般蜷伏在母亲怀里安然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