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若
我不晓得它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,仿佛打从这村子有了人烟,它便在那了。只记得幼时仰起头,那树干便弯弯曲曲地往天上扎,扎进一片蓝融融的虚空里去,看着叫人有些发晕。到了冬日,叶子落尽了,枝丫便像老人张开的指骨,伶伶仃仃地擎着几个老鸦的巢。那巢搭得极结实,是用枯枝交织在一起的,任凭多大的北风呼号着过去,只在半空中微微地晃一晃,像一个坚定的念头,是绝对不会散掉的。老人说如果碰到老鸦搭巢时掉下一根枝条砸着你了,那你就会发大财。小时候每次看到老鸦叼着树枝总要大声喊叫,想让它掉下来。
它的树荫,足足占了几百平方米的地。一到夏天,那满树的叶子挤挤挨挨的,绿得几乎要滴下油来,底下便笼着一片幽凉的、墨绿的影子,人走进去,暑气便倏地退去了半截。那根部的树干,更是粗壮得惊人,要三四个大人手牵着手,才能合抱得拢。树心却是空的,黑洞洞的一个窟窿,像藏着什么久远的秘密。村里的白发老人说,那是遭过天火烧的。我想,所谓的天火,恐怕就是雷了。一道紫色的电光,一个惊天动地的霹雳,它便从树心燃起来,烧空了五脏六腑,却仍旧这样蓊蓊郁郁地活着,活得比村中任何一个人的记忆都要长久。
树的周遭,是用竹子编成的一道道篱笆,圈着各家的菜园。秋深了,地里的庄稼收尽了,便会在树旁垒起一个个金黄的禾秆垛,圆滚滚的,像土地结出的另一种果实。这树离山下村不过百十来米,却是村里人出工下田的必经之途。人们给这里起了个名字,叫“分田尼”,也叫“竹园下”。我猜想,大约是从这竹园的地方再往外走,各家的田地便像扯开的一匹布,各自分开了吧。
因此,它便自然而然地成了村里人歇脚的所在。扛着锄头的,拿了冲杆的,走到树下,把家什往地上一搁,便横七竖八地坐了。有人从腰间摸出竹疤烟杆,装了黄灿灿的烟丝,就着火星不灭的粗粝的麻秆,于是青白的烟雾便袅袅地升起来,混在烟叶和樟叶的清香里。不一会儿,人便越聚越多,话头也就打开了。尽管都是些芝麻绿豆的琐事,可大家说得眉飞色舞,听的人也津津有味。所有的怪事、趣事、新鲜事,都像溪水归海一样,汇到这棵树下,又从这儿流向村里的每一扇窗、每一道门。
最盛的,还是炎夏的夜里。暑热像一张甩不脱的网,罩着整个村子。于是有些人便往树下跑,摇着蒲扇,搬着竹椅。有人干脆搬来一张竹床,点燃一堆驱蚊的杂草,在倦倦的蝉声中,沉沉地睡去。那睡着的人,梦里大约也是清凉的吧。
树的边上,有两个隆起的土堆,说是村里老祖宗的坟茔。每逢正月初一,这里便换了另一番光景,热闹得有些不行。据说,只要在初一的清早,抢先在这坟前点上一炷头香,心里盼望的便十拿九稳了。所以,便有人彻夜不眠地守着,只等子时一到,便哆嗦着手,将那一星火苗点亮。外地同姓的,也常挑了龙灯,舞着狮子,一路锣鼓喧天地来。那时候,树下便亮堂堂的,人声、鼓声、爆竹声,搅作一团,连树上的老鸦也给惊得扑棱棱地飞起。
可后来,大约是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吧,来了个收樟脑油的商人,围着树转了几圈,咂咂嘴,便把它买下了。再往后,树便不见了。那地方渐渐荒了,草长得比人还高,竹篱也倒了,禾秆垛也化成了土。如今更是踪迹也找不到了。这棵树,便像一滴水珠,慢慢从村人的记忆里蒸发了。
今年七月半时节回去,想起这些,我心里没来由地空落落的。四野的风吹过来,竟好像还能听见那些笑骂声、烟杆的磕碰声、蝉鸣声、锣鼓声,混在一处,远远地、“嗡嗡”地响。可一回头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片荒草,在风里摇着。
我想,我的失落,大约就是为着这个吧。一棵树倒了,仿佛连村子的一段魂魄,也跟着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