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福林
学校放学铃声一响,我背起书包,疾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翻一道岭,便望见村庄,最先入眼的,是那一柱柱袅袅升起的炊烟。
这炊烟,熟稔入骨,亦满心期盼。
熟稔,不仅知道它的形:丝丝缕缕、缥缥缈缈、雾雾蒙蒙;还了解它的味:混着秸秆和稻草的淡香、燃烧树枝和野蒿的浓醇,还有饭菜的清香、锅巴的微糊。
期盼,是它裹着的烟火暖意,给我带来一日三餐,填满饥腹,熨帖味蕾。
炊烟来自奶奶的辛勤忙碌。
奶奶是一位善于制造炊烟的人,每天划出的第一根火柴,就是点燃一把茅草,往灶膛里一塞,火焰冲向锅底,蹿出灶口,映得奶奶脸上红扑扑的。奶奶随手又塞进一把秸秆,再用吹火棍一吹,那火就燎原起来,烟由黑变灰,由浓变淡,火由小变大,由红变白。灶膛旺起来了,奶奶往锅里倒水、下米、切菜、剁薯,有条不紊地劳作。当我起床,一大锅稀粥已经煮好,一家人开始了农家的早餐。
那时,农村还没有煤、电、气,柴草几乎和粮食一样紧张。奶奶烧柴精打细算,一火多用。做饭时,用一个小瓦罐,装上米和水,加一片腊肉或咸菜,放在灶膛里煨,做出的饭菜又香又软。在灶口上方挂一个鼎罐,用蹿出的余火烧水,饭做好了,罐中的水也开了,可以泡茶饮用。冬天杀了年猪,就在灶口熏猪头猪肉,肉香随着炊烟飘向空中,村子香了,村人醉了。炊烟,是老屋升起的云朵,是柴草燃化的幽魂,是村庄呼出的气息。
我每天都见到那宁静、轻盈、缥缈的炊烟。在有风的日子里,它随风飘摇,匆匆聚散。在无风的日子里,它袅袅娜娜,清淡疏朗。在下雨的日子里,它与雨相拥,若雾若丝。在飘雪的日子里,它热吻雪花,泪洒空中。而在无云的日子里,它就是天空中飘浮着的最贴近人们的淡淡的云彩。
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村人做饭改用煤,后来又用电和液化气。那遍野的柴草,满山的树枝无人问津,任其肆意疯长,当然也见不到那氤氲着柴草味的炊烟。
“又见炊烟升起,暮色罩大地……”邓丽君的那首《又见炊烟》就成了我的喜爱。在音乐声中,仿佛眼前又有缕缕炊烟在袅袅飘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