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劲松
爷爷是个木匠。听奶奶说,爷爷上葛仙山修过庙。爷爷去世后,留下一套做木工的工具。父亲有一天拿了出来,说要做一辆平板车。
我从来没有见父亲拿起过这些家伙什。我睁大了眼,见父亲又量又锯又刨又凿的,竟也有模有样。忙活了估摸有半个月。当然,这是父亲做工回来以后,饭前饭后抽空做的,所以耗时较长吧。又或者,父亲的木工活不咋样。其间,我帮忙拉拉墨线,更多则是在父亲手忙脚乱时帮忙递一递东西。可以说,我见证了平板车的诞生——等到所有的部件材料都准备齐全了,父亲开始动手拼凑。
“小杂木更结实。如果太粗就重,拉不动,所以选细的。”父亲给我解惑,见我不满意的目光,继续笑着说,又像是自我安慰:“能用就行。”
入秋,到了红薯收获的时候,父亲把一只畚箕和一把锄头放在平板车上,然后把我也放进去。到了红薯地,父亲先摘藤,然后捆成束。这是准备拉回家,切碎煮熟喂猪的。我很无聊地等待。真正让我开心的是,父亲挖出的红薯一个比一个大,一株比一株多,我捡拾着,忙得不亦乐乎。满满的一车红薯和薯藤。父亲挎起肩带在前面拉,我跟在后面推。堆得高高的薯藤挡住我的视线,我看不见父亲的身影,总感觉回家的路变远了。我力气小,父亲的力气也不大,就这样我们慢悠悠地往家赶。
双抢是农村最繁忙的时候。天还没亮,家人收拾农具出发了。父亲把平板车上好车轮,去厅下吃力地扛出禾仓,往平板车架子上一放,其他的东西一并塞进车里,往田间赶。有一天下午刚到田里,割了半小时左右,天就变了脸,豆大的雨点砸在斗笠和草帽上。跑回家来不及了,又没有避雨的地方,父亲赶紧把禾仓里的稻谷装袋,把禾仓竖起来,上面是防止打谷时稻谷扬出去而围成的一块竹篾,伸展出来,刚好够我们躲避。父亲又及时捆好几把稻草,放在禾仓的两边——简易的庇护所就搭好了。暴雨瞬息即至,夹杂着雷声,在空旷的田野,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暴风雨的威力。
父亲带我拉粮去紫溪粮站。父亲装了八九袋的稻谷,堆上车出发了。我脸朝后坐在谷袋上,看着远山,看着庄稼,看着煤渣路留下轮胎的花纹。上坡了,我下了车,跟在后面推。父亲的身子微微前倾,肩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,不时传来车子碾过沙子路面的摩擦声。等到了桥头,父亲躬起身子,肩带绷紧,勒进父亲肩膀。原来在身侧掌心向下提握车把的手,胳膊突然紧绷,指节突起掌心向上反握着。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倾斜,快与车把手平齐了。看见父亲艰难的样子,我使出最大的力气推。可我能有多大力气?我知道这全靠父亲。这才相信父亲的话:
“拉太多,你推不动的,还是多跑一趟好了。”
卖了粮,父亲总会买些白面馒头。我坐在平板车上,吃着甜得发腻的馒头,倒也不觉得太阳晒了。
秋收过后,有几天忙碌的时间。父亲拉着平板车,来到田里,把晒干的稻草装满车,要么拉到造纸厂去卖,要么拉回家堆成垛。到了冬天牛没草吃的时候喂牛,还可以烧火、铺床、编草鞋、结草绳、蒸米粿等等。稻草堆得高高的,父亲用两条麻绳勒紧,以免翻了。
仍然是父亲在前面拉车,我在后面推。
车轮压着煤渣路,可以听到大煤渣碎裂的声音。煤渣路太粗糙,很费鞋,父亲的解放鞋不知磨破了几双;也费轮胎,轮胎补了好几回。稻草太高,我看不见父亲的身影,但我可以想象到:父亲身体前倾,前脚掌着地,快要秃底的解放鞋与煤渣路嵌合在一起,加大了摩擦,肩带深深地勒进父亲瘦弱的肩。
“爹,我来拉车吧。”
多年以后,当我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我用着和父亲同样的姿势,身后是两个弟弟。汗液模糊了我的眼睛,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