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晓茵
逛菜市场这件事,我大约是有瘾的。每到一个陌生城市,不寻景点,先找菜市场。找那个地方的气味——湿的、腥的、香的、呛的,混在一起,像一座城市把肺腑掏出来给你闻。有时候买点什么,有时候什么也不买。
赶集日,避暑的人一多,农民和商贩都往街子上涌。人流里,一个满面风霜的大妈面前只剩几棵散白菜,剥去老叶的菜心翠绿。一个包头巾的大妈捏起一棵,一边砍价一边掰叶子。卖菜大妈搓着皲裂的手说:“够嫩的了,你还掰。”我插了一句:“不要?我买。”头巾大妈一把扯住白菜不放,骂骂咧咧说凭什么,我先拿到的。末了她称了称,付了钱,走的时候回头剜了我好几眼。那眼神到现在我还记得——她知道我在同她作对,我也知道她知道。
但逛得最多的,还是老家的柏杨湾菜市场。
市场不大,干鲜、水产、鲜肉、卤菜、时蔬、水果,一应齐备。里面是固定摊点,市场通道和紧邻的一条短街,便成了菜农的地盘。短街上还有缝补衣物的、修摩托车的、弹棉花的、卖冰糕的,以及一家麻将馆。每日天不亮就热闹起来,十一点一过,人潮退去,整个市场像落潮后的沙滩,空荡荡地晾在那里。
短街一角,常年坐着一个卖菜的阿婆。七八十岁了,花白短发,齐着耳根,脸窄窄的,被皱纹一层层叠着,像核桃壳,却干干净净。背驼得厉害,胸口几乎贴着膝盖,坐在那里小小的一团。她常年拴一条灰围裙,脚下有时穿草鞋,有时穿一双大了好几号的运动鞋——一看便是捡孙辈的。身后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,龙头底下用洗涤剂桶做了个储物盒,放着一只大水杯。车身披着破编织袋。没人的时候,她就眯缝着眼,双脚悬空,坐在车斗上打盹。我从没见她和谁大声说过话,有人来买,便撑开眼皮称一称;没人来,又合上,继续眯着。我每次去,总在她那儿买点什么——一棵葱、一把菠菜,不贵,但买了之后心里会舒服一会儿。我不确定她需要我买那棵葱。但我需要。
岔道口,一辆木架车上还剩一小捆甘蔗,一个胖女子正跟卖甘蔗的老汉讨价还价。她嫌贵,又想要。我本不想买那么多,但听见旁边阿姨说“他的甘蔗又脆又甜”,忍不住又开了口:“我全买了。”老汉从胖女子手里拖回那根最大的,说人家全要了。胖女子骂骂咧咧凶了老汉一顿,钻进桑塔纳走了。一个年轻人帮我把甘蔗扛回家,一路没怎么说话。到了门口,他放下甘蔗,说了一句:“我是他女婿,过两天要出去打工了,帮最后一趟。”说完转身走了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捆甘蔗,觉得自己有点傻。那么多,要吃到什么时候去。但下回大概还是会这样。
春天的菜市场,总会遇见几个剥笋的人。在柏杨湾,我遇见一个敦实的女子,头发自来卷,脸晒成小麦色。她戴着白线手套,右手拿刀,左手捉笋,一捋一反,笋壳纷纷坠地,身旁堆了一大堆。我买下她最后一点笋,看见她把笋头割掉一截,问她为什么。她说,这样嫩些,省得那些大妈自己掰,更浪费。我弯腰捡起割下的笋头。她见了,帮我一起捡,又削了削,说:“昨天的我捡回家自己炒着吃,不老呢。”又说,水竹笋是野生的,昨天挖笋被绊了好几跤。刀尖从笋头切下去,又一片笋壳落在她脚边。
后来在成都,又遇到一个卖笋的女子。手法比柏杨湾那个还快。她听我口音,问我是不是富顺人。我说是。她说她也算半个——嫁到富顺,丈夫嗜赌,离了,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现在的丈夫有一面山坡,长了竹笋,趁空闲挖来卖。说这些的时候,她手底下的动作始终没慢下来。我买了好多,回家我爸吃了,说这笋地道。
我没有告诉他卖笋女子的故事。
散市后的柏杨湾市场是另一副样子。行人稀了,一条狗在远处东嗅西闻。风吹过来,温润里夹着辛酸,说不上好,也说不上坏。一个卖公婆饼的女子会在这个时候推着车经过,她三十出头,扎着马尾,每天午后三点准时路过,吆喝声长长的:“公婆饼——公婆饼——”有一回小孩想吃,我买了一个,她细心地把饼分成均匀的几份,递过来的时候笑了笑。饼脆香热乎。我不知道她每天能卖多少个,也不知道那辆小车能撑起一家人的什么。
其实每个市场散市之后都差不多:空,静,地面湿漉漉的,残留着一天的烂菜叶和鱼鳞,各种发酵的气味混在一处。我逛完之后也差不多——说不上满足,说不上失落,只觉得走了一遍,心里踏实了些。
那些卖菜的人,我不知道名字。他们也不知道我的名字。我们只在秤杆抬起来的那几秒里互相看一眼,然后各自走开。但下一次我还会去。不为买什么,就为走在那条湿漉漉的通道上,脚底下踩着烂菜叶,鼻子里闻着鱼腥味,眼睛看着那些低头剥笋、捆菜、称重的手。
逛来逛去,我其实也没变多少——还是看见有人挑剔就忍不住插嘴,还是看见老人就想买点什么,还是会为一个陌生女子削掉的笋头发呆。他们苦不苦?走过了,看见了,心里有个地方被碰了一下,就够了。
风来了,市场空空的,那条狗还低着头慢慢嗅过去,尾巴垂着,走远了。
我站在短街口,没动。隔了一条街,传来——“公婆饼——公婆饼——”声音被风吹得薄薄的,像一口热气呵在凉风里,一会儿就散了。
我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听见一声,更远了。那缕热气还在背后飘着,淡淡的,始终没有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