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礼玉
没承想,仅仅隔了那么一天,窗棂之外的一顷金灿灿的稻田,便在小农机的助力之下,收割得一干二净。那台小收割机停留在田埂地头,新鲜的泥水还挂在它的履带与挡链板上,淅淅沥沥地往下淌着泥浆,虽说它是钢铁的产品,却也俨然如劳作后的老牛。
老牛会喘粗气,它却默然,静静地等待机械自然冷却。
被割去稻子后的农田,回归了土地的本真。其色,灰黄见黑,被割除的禾茬,一兜一兜地,如未被刮全的胡茬,零乱又不失规则。最让人揪心的是,在傍晚夕阳西下之际,仍零散地见着一两只瘦脚的白鹭,盘桓于稻田之上。白鹭是不是会捡拾遗落在禾田里的稻穗,我不知道,但麻雀肯定是轻车熟路的。收割后的稻田,经常麻雀成阵,人到地头,麻雀便会像省略号一样,撒飞天际,短暂片刻,它们又成群结队,全然不顾你的卑视或睥睨。
我们说,天为乾,地为坤,大地是母亲一般的慈爱与包容。这话其实一点不假,上下五千年,所谓的农耕文明,就是从土地里求取财富与食物,从而加以创造发挥,滋养众生。生活与水与土是密不可分的,离了土地,他们什么也不是。中国人重乡重土,连死也要入土为安、埋骨乡梓,千里游子,落叶归根,这种种以土为血的归化符号,早已根植于我们的灵魂深处,成为纵横于血肉之躯与精神境界的不渝信仰——若说中外之人有何根本区别,这恐怕算是一条重中之重了。
工商业文明发展到今时今日,使人们获取财富的手段与路径,更加便捷与快速。看今日之乡村,洋楼处处,鳞次栉比。
我现在是站在高楼之上,俯瞰这片刚被收割后的田地。它完全还原了土地的本色,儿时对乡村的记忆,霎时涌上心头——这像极了平日里多接触的村姑农妇,朴素如土地,素面朝天,一身粗布大裳,说话粗声大气,不扭捏作态,干起活来手脚麻利,身上多是汗渍起盐后的酸爽味,大脚板啪啪踩在田埂上。其实土地又何尝不是呢?若土地有知,它并不在意别人对它的攫取、予取予求,奉献是它本来的天职。它最怕的,恰恰是人的懒惰与抛弃,你越勤快,它就奉献给你更多的收获与报酬,你越懒惰,它就呈现无限荒凉与绝望。我虽从未亲身体验过耕种蚕织的辛苦,然像我这等年纪,又有几人真的活在象牙塔里?
自诩高贵的人,从来容不得泥土的亲近。其实,泥土是芳香的,尤其是刚刚新翻的土地。你看春耕开犁之时,满田的红花草被黑油油的土地翻压,一股经冬压抑许久的泥土气息,在这一刹那间,所有的分子都被激活了起来,田野的上空,笼罩在一种清新的泥土芳香里,加之桃红李白,加之新绿泛滥,加之油菜金黄,加之燕鹭翔飞,还有什么样的美景,能胜过这种质朴?还有什么样的黄金钻石,能盖过这种纯粹?华夏文明,本来就是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,开枝散叶,繁衍世界各地。我们始终没忘记——根,只能扎进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