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芷苓
一条河,牵引了我的整个童年和求学时代。在星江河边,建起小小的广场。广场围起的商圈,起名“星江湾”。夏天,堂姐会和夜晚同频共振。天色一暗,木制的、刷着红漆的房门,敲起来是“啪啪啪”的声音。
我们,两个小女孩。肩上挎着竹椅,踩着拖鞋跑过长长的十字街,手牵手走过窄窄的马路。三伏天的晚风,迎面而来,吹在身上都是滚烫的。小孩子的心里,也是滚烫的。但穿过马路,跑下长长的台阶之后的记忆与风,又转而微凉。一把蒲扇,半个西瓜。竹藤椅,满地的瓜子壳,低低的讨论声。
有户人家很懂商机,打开自己家门,随手放个红色塑料凳,凳上搭一个圆形篾箩。里面摆上小零食,花花绿绿的包装袋,还有刚从冰柜拿出来、冒着白色冷气的玻璃饮料瓶。一个精致的、流动影院小卖铺。他家的顾客简直可以用络绎不绝来形容。电影放多久,生意就能做多久。
我会将攒下的零钱,倾数,像朝圣一般献给冰可乐。放在竹椅旁边的地上,舍不得喝,所以小口小口地啜。
我总是很费鞋。有一年展销会,塑料布搭起来的巨大棚子,里面塞满了摊位。我妈在里面买了几双鞋,很便宜,我怀疑那鞋底子是纸壳做的,穿一两回就烂得底儿掉。但等她气势汹汹要去算账的时候,展销会早就一溜儿没影了,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杆子、一地的塑料皮和垃圾。那之后,我妈再也没去过展销会。万幸,那次我没有被骂。
漫长的等待更是不必说了。
我们已经没有耐心去追寻一些遥渺的东西。我们不再谈理想。
我家在星江湾长长的台阶上面。过条马路,是十字街。街尾,是我家;街头,是我家的店——“三毛麻辣烫”,也是我的糖水铺。冰柜里有大桶的冰水和绿豆,我放学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拿大红色的塑料勺去捞冰糖水喝,冷气忽一下灌到口腔、肚子里,我张着嘴“呼哧呼哧”地吐出凉气,然后挨妈妈的骂。
挂在墙上的电风扇,扯一下绳子就会摇头或固定,它们昼夜不息地工作。扇叶席卷起的风,很快被热潮同化了,变得滚烫。
店内的东西,大多是五角一份。有些学生,会拿一角一角的硬币,数着码在锅边。锅是不锈钢的,锅灶是不锈钢的,吃东西的桌子也是。没什么美感,但是很好清洗。
我在这样的桌子上做作业,兼而拿着抹布磨洋工。生意好的时候,我就会被赶到后门去,在墙角的水龙头下,搬个小凳子,慢腾腾地洗菜、洗碗。洗好的碗也是不锈钢的,拿水冲洗后要拿抹布擦干,然后套上塑料袋。我套得很慢,总被我妈骂。
我从小比较会做题、考试,但干活不行。菜洗不干净,桌子也抹不好,直到现在也是。那时我的志向远大,总觉得自己能上很好的大学,成为顶厉害的都市丽人,不会像爸妈这样窝在巷子里洗碗卖麻辣烫。
但读完大学后,只留在城市打工两个礼拜,我就受不了,迅速卷铺盖,逆流回到了县城。对于我这样的县城女孩来说,城市的一切都太快了。每天动辄三四个小时的通勤时间,在地铁里被挤压着。从手机屏幕上客户的信息轰炸里抬起头来,颈椎疼痛,眼睛昏花。一种巨大的无意义感和失序感笼罩着城市里的我。
回到县城后,我只需要一辆电动车。两天充一次电,呼啸着五分钟到达单位。有足够的时间吃个早饭,泡杯清茶,打扫干净工位。上下班的简短路途,三口之家,简单餐食。成了我如今的日常。
如今站在星江湾的十字路口,街面宽阔。人影匆匆,太匆匆!只有星江河,还是那样静静的、索然的一涓细流。
动与静,构成绝佳的影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