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亚林
踏入鹭鸶港乡,阵阵热浪扑面而来,可当白梅纪念园的白墙黛瓦映入眼帘,与蓝天白云相互映衬,一幅绝美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时,竟让人心生如沐春风之感。这景致,恰似“绿树村边合,青山郭外斜”般恬淡和谐,只是这和谐里,藏着穿越烽火的坚韧,凝固着永不褪色的赤诚。
走近白梅故居,朱漆门楣上“白梅故居陈列馆”和两侧“傲梅寒雪立枝头,零落成泥碾作尘”的一副楹联,字字笔锋刚劲,如梅枝破雪而立,倒让我想起陆游“何方可化身千亿,一树梅花一放翁”的痴,只是这里的梅,是刻进骨血的刚。移步进园,虽未见园中有梅,眼前却分明浮出千树琼枝。那是凛冽寒风中含苞的倔强,是漫天飞雪中绽放的孤勇,是王冕笔下“冰雪林中著此身,不同桃李混芳尘”的清绝。白梅之名,原本是精神的化身,不必倚仗虬枝疏影,早已在这片红色土地上扎下了根。
1926年的中国,正陷在暗夜的泥沼里。白梅加入中国共产党时,掌心的温度足以点燃星火。他在上白、下白、舍头一带奔走,草鞋磨穿了底,嗓子喊哑了音,却把“为劳苦大众求解放”的信念,种进了乡亲们心里。1928年春,为给红十军筹枪,他乔装成货郎,挑着藏满枪支的货担穿行在白区的关卡间。月光曾照着他躲过搜查的身影,晨露曾打湿他紧抿的唇角。每一次转身都可能是永别,可他眼里的光,比货担里的铁器更亮——那是坚信“冬天来了,春天定不会远”的执着,是梅蕊顶破冻土时的决绝。
缓缓推开故居那扇老木窗,人和思绪便一下撞进了历史的褶皱里。展柜中泛黄的笔记本上,“虽九死其犹未悔”的字迹洇着岁月的痕,墨迹深处,我仿佛看见了冬夜炭火映着的那张年轻的面庞。1930年那个寒冷的春天,叛徒的告密让他落入敌手。酷刑没能弯下他的脊梁,利诱没能磨去他的锋芒,临刑前,他望向家乡的最后一眼,我想,他一定看见了来年的梅花。其实,当他22岁的生命终结之时,最终化作了枝头最烈的那朵殷红花瓣,诠释了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”的真正含义。
几小时的流连忘返,暮色漫上来了,纪念园的灯一盏盏亮了,檐角在暮色里勾出淡墨剪影。远处稻田里,智能水管“汩汩”淌着水,月光顺着水流漫过田垄,给稻穗镀上银边。樟树下,老者们手中的香烟明灭着星火:“当年红军在这田埂上跑,如今咱在这田埂上富,都是托了党的福。”话音落,蛙声从稻浪里漫过来,混着民宿里的菜香,成了“稻花香里说丰年”最生动的注脚。
离园时,忽见墙缝里钻出几株野草,叶片上的绒毛沾着霞光,竟有几分梅萼初绽的模样。忽然懂了林逋“暗香浮动月黄昏”的深意——那香从不是枝头的招摇,而是融进风里,藏进土里,在寻常日子里悄悄浸润心魂。就像白梅的精神,不必借花凭枝显傲影,早已化作稻穗的饱满,莲籽的清甜,化作乡亲们眼角的幸福笑意。
归途车窗外,月光早把红色之乡鹭鸶港铺成银河,水面粼粼波光与天上星辰交相辉映。甚是唯美的画面,让我突然想起元代唐珙“醉后不知天在水,满船清梦压星河”的诗句,只是此时此刻的梦境,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真:港边路灯暖着归途,民宿灯笼亮着烟火,纪念馆的灯火守着初心。光亮在夜色里交织,像是在续写着一首未完的红色革命诗。而那株长在心上的梅,始终在时光里挺立。你懂得,所谓传承,是让昨日的热血温暖今日的人间烟火;所谓振兴,是让先烈播的种,长出满世界的春天。
一阵微风吹过,我仿佛听见了枝丫轻响,那是应答,也是召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