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国桦
父亲年年种香瓜，赚钱却较少。
村后的两亩瓜田，藤蔓覆盖，翠绿葱郁，缀满藤蔓的金黄色小瓜花，在夏风中散发出阵阵清香。一个个胖乎乎、圆滚滚的香瓜，在藤叶里争着露出它白润光洁的笑脸，告诉主人：我已成熟了！那些形态各异的瓜须，有的直直上冲，有的曲卷带勾，有的飘逸旁斜，有的柔情舒展。宛如舞台上头戴金冠、身披绿萝、手执彩带的少女，在翩翩起舞，令人陶醉。
天刚蒙蒙亮，父亲就挑着箩筐来到瓜田，他要趁早摘满一担香瓜，赶往县城集市。他挑那些大小差不多、成色好、没有瑕疵的香瓜，用剪刀剪断瓜蒂。不一会儿就装满两大箩筐，他把半年的汗水和希冀都装进箩筐里。
上世纪80年代初，村里兴起种香瓜，许是这片山边梯田，得阳光、水源、土质之精华，种出的香瓜光滑脆嫩，香甜可口，成了远近闻名的香瓜村。父亲也跟着村民，在自家的责任田里，种了数百棵香瓜。
“肥是庄稼宝，没它长不好。”许多村民为了让香瓜长得快，买来化肥浇施。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的父亲，深知化肥催生快，但易让土地板结，且速成的香瓜口感不佳。他坚持用草木灰、猪牛粪、菜籽饼等农家肥来栽培施用。而且那时家境清贫，也买不起化肥。
同时播下种子，出苗后，别人的瓜苗眼见着蹿蹿往上长，一天一个样，很快开花结果。在化肥催长下，半个多月就成熟上市。瓜果早上市，就能挣个好价钱。
我家的瓜苗，就像父亲性格，不慌不忙，不急不躁，慢悠悠地生长。常常等别人的香瓜卖了好几拨才上市。
摘好瓜，父亲和几个村民挑着香瓜赶到公路边，拦了一辆大巴。那时公交线路和大巴车是个体承包，为了多赚钱，服务态度也好，路边有人招手即停。上车后，父亲没带钱买票，说我送你两个大香瓜吧。司机嘟起嘴，朝驾驶位右边早已备好的一个铁皮空桶示意。父亲便挑了两个最大的香瓜，轻轻放进去。到县城车票才2角，两个香瓜三四斤，价值三四角，当然划算。其他村民有的买票，有的也送瓜。
约半小时后，父亲和几个村民赶到集市。摆开摊，按当时行情，大家约定好当天的售价后，父亲才缓缓舒了一口气，从箩筐抓起一个带露水的香瓜，用衣衫角擦了几下，权当早餐吃起来。盛夏的一缕瓜香，吸引着来来往往的顾客，在父亲的瓜筐前面，不由自主地停留下来瞧瞧。那些香瓜白白的，嫩嫩的，香香的，带着晨露，宛如刚用牛奶清洗过，很是诱人。
一个梳着三七分头的中年男子，提着菜篮蹲下问：“瓜甜不甜呀？”
“甜的。”
中年男子半信半疑：“看起来是可以，不知道吃起来咋样？”
“你自己尝一下就晓得了。”
中年男子拍拍这个，摸摸那个，精心挑了一个：“若不甜就不要了。”
父亲接过香瓜，“啪”地一拳砸开，顿时瓜香四溢。他把砸开的瓜递给中年男子说：“送你一个吃，不要钱。”
中年男子大口一咬，脆嫩清甜，满嘴留香，边吃边点头：“嗯，是蛮甜的。”没等吃完，一口气买了6个。然后满脸笑容，提着一篮香瓜走了。
这是那天第一单生意。来往顾客看了父亲的香瓜都说好，可问了问价格就走。其他村民卖出了大半，父亲的香瓜却卖不动。他平时就寡言少语，不会吆喝，更不懂王婆卖瓜的套路。
没多久，那个中年男子带来一对夫妇：“你的价格虽然比别人贵些，但瓜确实又香又甜，好吃。”父亲才知村民们悄悄降价了。
“你不少价，可不能少秤啰。”
“放心吧，只多不少。”
父亲卖东西，从不少斤短两。那时村民没有电子秤，用的是手杆秤。他秤瓜时，秤杆总要翘得高一些，宁亏自己，也不亏客人。父亲不识字，不会记账算账。结算时，大多是买主先报出数目，把钱付了就走人，父亲从不核对，不计较，更不疑心吃亏。乡邻说他太过诚实，容易被糊弄，辛苦半年，到头来收入微薄。父亲淡然笑道：“反正是自家种的，少赚几个钱就是啦。庄稼人过日子，做事讲良心，不欺人，心里才踏实。”
过了几天，父亲又摘了两大箩筐香瓜，和几个村民去县城赶集。
刚到集市东边路口，两个拽着蛇皮袋的男女，就把他拦截下来，脸上堆满笑容：“老俵啊，你好几天都没有来卖瓜呢。”
父亲想起来了，是前几天买过香瓜的那对夫妇。笑答：“香瓜要长熟了，才能来卖呀。”
那夫妇俩围着几担香瓜左看右看，最后看中的还是父亲的两箩筐香瓜：“你这些香瓜我们全都要了，价格就便宜点呗。”
父亲想，零卖可以多赚些钱，但时间要长。能一下子卖掉，早点回家也好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珠，爽快答应。
过秤、结算、付钱，十几分钟交易完。夫妇俩提着几蛇皮袋香瓜，高兴地走了。父亲挑着空箩筐，轻松自在地去找其他几个村民。不远处，村民的香瓜销售不佳，便责怪父亲不该一到市场就降价，弄得他们的香瓜不好卖。这几个村民很会做生意，见行论价，今天行情好，边卖边涨；行情不好，边卖边跌。父亲很诚实，总按先前约定的价格卖瓜。他们都想离父亲的瓜摊远一点，太近了，买主一比较，就能识出香瓜品质的好差。
对村民的埋怨，父亲憨笑以待，不说话。他心里清楚，以前他们暗自降价卖瓜，父亲没降，照样卖得好。市场讲究的是货真价实，以诚待人。
他继续往前走，快到西头，街边铺着一块大帆布的地摊上，摆满了香瓜，围拥着人群。挤近一看，摊主正是刚从他手上买走香瓜的夫妇，价格竟高出一角。两人忙着秤瓜、收钱，挺热闹的。
父亲看了会儿，开心地走了：小贩真会做买卖啊。也是，他们也要赚钱生活，都不容易啊。
香瓜快下市时，父亲的香瓜依旧是小贩们的抢手货。他们不再挑挑拣拣，而是端起箩筐一股脑地倒进手中的蛇皮袋里。家里的辣椒、茄子、豆角、芋头等，一挑到市场就被抢走：“我们信得过你的东西，更信得过你的人品。”
父亲没说什么，依然是憨厚笑笑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