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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8-25
星期二
当前报纸名称:上饶日报

浇花的时候

日期:08-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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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3版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刘晓茵

这样的早晨,没有人舍得浪费。我也舍不得。但我心里清楚,我舍不得的方式,和别人不太一样。我来浇园子。十来株辣椒,叶子墨绿,线椒藏在底下,表面坑坑洼洼的,辣劲足。六株茄子,挂着泛白的小紫茄。一垄生菜,一垄雪里蕻,太阳一晒就蔫,第二天沾了露水又硬挺挺地立起来——植物不记仇,昨夜蔫过的事,天亮就忘了。丝瓜和冬瓜各一株。丝瓜攀上葡萄架,满架油绿的大叶子中间,黄花开得不管不顾。雄花挤成一簇簇的,开一上午就落了,像来不及说出口的话;雌花单朵待在叶腋,花下缀着个小小的幼瓜,花开完了也不肯走,一直守在瓜头顶上,慢慢淡了颜色,像在等什么。葡萄架上东一条西一条挂着幼瓜,一天一个样,几天就长到尺许。我看着它们长,心里默算着日子——从开花到能吃,大概要多久?我有没有那么多日子等?

院子里还有一棵开粉花的小山茶,一棵结满青果的九里香,一棵多年不见花的木本绣球,一棵整天撑开绿伞的龙眼树,一棵四季都挂果的柠檬,一棵透出苹果蜜香的含笑。三棵橘树,橘子从夏天挂到冬天,由青转黄,由酸转甜,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。两棵桃树,花开了不少,果却挂不稳,风一吹就掉。冬瓜藤攀上桃树,长出一个枕头大的瓜悬在半空,父亲走前用一只桶托着,怕它坠断了枝。

这些植物,我每天浇一遍。水池不远,一趟一趟地提,一上午下来衣衫湿透。绿植们每天对我绿着、开着、香着,我也回它们以微笑。人与树,两不相欠,又两不相忘。

我浇得很慢。慢到能看清每一片叶子的脉络,慢到能听见水滴进土里的声音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慢。大概是怕浇完了,就没事做了。大概是怕没事做了,就要去想那些不敢想的事。

前些天,厨房角落的小木棒被啃了一地木屑。老鼠进来了。我翻出粘鼠板围了一圈,两天没动静。后来在库房里发现证据:米糠口袋四个角各一个洞,地上漏出四座尖尖的小塔;泡沫颗粒咬碎了一地。厨房、饭厅、库房是通的,老鼠一进来,整间屋子都是它的了。想到父亲临走前叮嘱了又叮嘱,被我当成了耳旁风,心里发虚。

我把所有可能当粮的物件搬出去晒太阳,换好口袋,打扫了鸡毛满地的库房。粘鼠板挪到门外的台阶上。第二天一早去看——板翻了,但上面空的。作案者跑了。

我去杂货铺问老板,有没有更厉害的。老板递过来一张:“六块的,够劲。”我买了一大两小,回来铺在门槛上。夜里我躺在床上,听见库房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,心想,它大概也在犹豫吧,要不要走那条路。

天亮起来,粘鼠板上扭着一只大老鼠。又恶心,又有点不忍。我合上板子丢到门外,脑子里忽然闪过朋友那句话,把每一天当成最后一天。那只老鼠大概也没想到,昨天晚上是它的最后一天。

上午做了一次大扫除,汗出透了,人反而轻快。

我每天认真地做饭,认真地浇花,认真地带着小狗阿木跑过滨江路。看起来和一个普通人没有两样。但我自己知道,我是一个在倒计时里的人。这话说出来,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——原来我已经能这么平静地说了。不是不怕,是怕也没有用。不如把每一天、每一顿、每一片叶子上的露水,都过得像最后一次那样,慢慢看完,慢慢喝完,慢慢告别。

暑天还在继续。蝉还在叫,不知道叫给谁听。阿木还在脚边喘气,热得不愿动。院子里的丝瓜还在一天长一寸。我也还在。

我浇花的时候,会多看一眼。看叶子怎么翻,看水怎么渗进土里,看那只刚来的蚂蚁要走到哪里去。

我没有别的事。我只是想把眼前这些,都记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