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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8-26
星期三
当前报纸名称:上饶日报

与自己握手言和

日期:08-0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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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3版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郑伟华

“巡视员”的雅号,是妻给取的。起初自然带着几分揶揄,大约是说,你既然做不成那管人的“官”,便只好做个管菜的“员”了。名号虽有些促狭,我却觉得贴切,也就欣然领受了。于是,每日早晚,或是节假日,我总要去我的领地巡视一番。看着那些青椒、茄子、番茄,一径地绿着,安静地长着,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与安宁。这朴素的、向下扎根的活计,竟将前些年那向上攀爬的失意,给悄悄地化解了。

说起那失意,如今想来,也不过是一场梦而已。那是些交织着烈日与心火的日子,我满心想着的都是大事,是关乎民生、关乎功业的大事。我替村民们打田、插秧、喷药,组织义诊活动,送孩子们去北京开眼界,为孩子们开展爱的教育和扶智。汗流了不少,心也是滚烫的。只不过,当时期待的并没有如期到来。而旧伤上却添新伤,特别是阴雨天,它们交织着痛,折磨得人透不过气来。妻是个言语不多的人,看到我的情况,一边寻医问药,一边将那房前屋后的荒地,一锄一锄地开出来,撒下些菜籽。她是在用她的方式,为我寻一个安顿身心的去处。那痛,便是被这绵绵密密的、温软的土,一点一点地给化了的。我的手触着那湿润的泥土,心便也仿佛有了着落,不再悬在半空里了。

今儿个,我照例去巡视了一番。见太阳毒辣,便缩回屋里,想寻些事做。看见架上的树化玉摆件落了些浮尘,便想擦拭一番。谁知手上一滑,那沉重又光润的物件便脱了手,落在地上脆生生地断作了两截。我怔在那里,看着那两截残体,那曾是亿万年的造化,陪了我十几年的旧物,心里一阵钝痛,自责得很。

妻闻声赶来,见了这情形,眉头便蹙了起来,嘴里也开始了埋怨,无非是怪我毛手毛脚,不爱惜东西。我听着,那许久不曾有过的烦躁,忽地又冒了上来。我几乎就要张口反驳了,但就在那一刹那,一个奇怪的念头,像闪电般照亮了我的脑子。我脱口而出:“媳妇,你且暂停一下。你假设一下,这物件倘若是我们那好大孙——你那还在读大学的儿子将来为你生的孙子或孙女打坏的,你又会如何呢?”

这话仿佛有一种奇妙的魔力。妻的絮叨戛然而止,她脸上的愠色,竟像被风吹散的浮云,霎时便消退了,换上了一种茫然,随即又透出些恍然的温柔来。她喃喃道:“是呀……若是孙子打坏的,我恐怕只会问伤着了没有,吓着了没有,哪还会顾得上这死物呢!”说罢,我们相视一笑,那满屋子的戾气,便在这一笑里,散得干干净净了。我们蹲下身,不再唉声叹气,只是细细地检视那断口,商量着能否用胶水粘合起来。

晚饭后,我独自坐在书房里,又想起白日里的这一幕。忽然记起前年的一件旧事来。那次去南昌开会,为了省几文饭钱,我便忍着饥饿,想赶回家再吃。回程时驾着车,大约是低血糖的缘故,竟有些眼花,方向盘一偏,车子便蹭上了路中间的隔离栏。若是再偏一点,撞上了行人,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。可就在那惊魂未定的一刻,我心里第一个念头竟是:“还好,还好,撞的只是栏杆,没有撞到人。”这么一想,那满心的后怕与沮丧,竟也立刻被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给冲淡了。

这两件事,一远一近,一巨一细,其间的道理,竟是相通的。可见世间许多烦恼,并不在事情本身,而全在我们如何去想。我那仕途的失意,何尝不是如此?我将它看作天大的事,它便真就重如泰山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而今,我将它看成云烟,它便果然轻于鸿毛,风一吹,也就散了。昔日的功劳苦劳,人认可也好,不认可也罢,又与我何干呢?我已经在我耕作过的土地上,在我亲手种下的果蔬里,得到了最踏实的回报。

我忽然觉得,我实在是个富翁。我有一个家,有一个善解人意的妻,有一双虽还未见、却仿佛已在眼前欢笑的好大孙,还有那满园子长势喜人的、从不辜负我的瓜果蔬菜。眼前的失与远处的得,一时的困顿与长久的安宁,孰轻孰重,竟是这样分明了。

我站起身,推开窗,望着屋外那片被雾气笼罩的菜园,那些青的、紫的、红的生命,都在暗夜里默默地生长。而我这个被它们治愈了的“巡视员”,心里也是一片宁静的欢喜。古人说得好:“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”我没有东坡先生的旷达,也无需竹杖芒鞋,我只需一些种子、一把锄头,便能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,寻得我的归宿了。

人生的智慧,或许不在奋力向前,而在适时转身。与自己握手言和,不是认输,而是放下对过往执念的纠缠,与那个不完美的自己,温柔地和解。菜园虽小,天地却宽;布衣蔬食,心安便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