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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8-26
星期三
当前报纸名称:上饶日报

听蝉

日期:08-0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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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3版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欧阳小环

夏至未至,蝉便迫不及待向世人宣告:夏天来了。重要的事情说三遍,可蝉却唱了整整一夏。想来,夏日里若少了蝉鸣,那还算得上是夏天吗?

不知是哪只蝉先起了个音,继而万声和鸣,声音一浪高过一浪,将整个大院乃至人间都淹没在它那声嘶力竭的呐喊里。暑热本就令人慵懒,起先感到有些心烦,可后来听习惯了,没有它们的聒噪,这个夏季反倒不完整。我索性摘下眼镜,合上书,闭目凝神,静静聆听这盛夏独有的声音。

翻阅资料方才知晓,蝉的大半生都蛰伏于幽暗的地下。立秋之前,雄蝉完成交配便悄然殒命,雌蝉于枝干间产下蝉卵后,生命也随之落幕。蝉卵经风吹雨打坠落到泥土里,孵化成若虫;若虫潜入树根下的缝隙,依靠吸食植物的根汁存活。历经三至五载,甚至十年寂寞而漫长的等待,经过五次蜕变;待到夏至的某个黄昏,趁着朦胧月色,它们小心翼翼地破土而出,慢慢爬上树干,在黎明之前艰难地从那厚厚的旧壳中挣扎出来,换上一袭轻盈的薄纱,完成金蝉脱壳后的华丽转身,终于迎来了它们的高光时刻,迎来了光明,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在枝头飞翔、鸣唱。它们拼尽全力挣来的辉煌时刻,却只能剩下短短的一夏,蝉用几年甚至十年的孤寂黑暗换来一夏的喧哗,值得吗?那声嘶力竭的歌唱,是欢呼它获得光明和自由吗?或是预感到夏季已无多日,面临死亡而发出的悲鸣呢?我无法知晓蝉的心思,也许是遵从原始本能,完成繁衍使命吧。正如蝉也无法理解我的心思一样,大热天,我竟然不午休,隔着玻璃窗听蝉吟唱,并无端生出许多感慨来,我们皆是人间过客,只是寿命长短有别而已。

蝉鸣,气发丹田,倾尽全力。蝉是大自然的歌者,它们正在演唱的不是李太白笔下的诗,也不是柳三变填写的词,是蝉为盛夏谱写演绎的一首长长的、情意绵绵的恋歌。在情绪高涨处,如裂帛戛然而止,想来应是曲谱里的休止符吧?那稻田水塘中的蛙鸣没法与其相提并论,林间枝头的鸟鸣更是甘居下风。蝉鸣是夏天的主旋律,尤其是合唱时似千军万马,整齐划一,声浪淹没了昆虫及鸟雀的杂音。

空气中氤氲着茉莉花、白兰花的香气,空调低低嗡鸣,窗外蝉鸣热烈,室内余韵清浅,一动一静,相映成趣。静听蝉鸣,心也跟着透明澄净起来,有种“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”的通透,蝉鸣亦是禅意。

蝉声让我想起故乡的夏天,少时最令人兴奋的不是听蝉而是捉蝉。我们几个正在上小学的孩子,常在庙前街肖家屋后池塘边的柳树上捕蝉。水塘旁并排伫立着两棵百年古柳,树皮沟壑斑驳,镌刻着岁月沧桑,枝叶却依旧繁茂浓密,绿荫沉沉,是夏日纳凉的好去处。盛夏正午暑气逼人,村里静悄悄的,只有树上的蝉不知疲倦地叫着。趁大人们小憩,几个小伙伴相约溜出来玩。我们偷偷抽出菜园篱笆上的竹竿,用柳条或篾片弯成圆环状插入竹竿中,并固定,圆环处裹上黏性十足的蜘蛛网,这个捕蝉的神器很好使。大家屏住呼吸,蹑手蹑脚靠近树下,对准正伏在褐色树干上、腹部有规律翕动着的正在唱歌的蝉,迅速上前将它一按,只听见“吱”的一声,它翅膀被黏着了,怎么也挣脱不了。孩童们用棉线绕住蝉足,打结。我们手牵棉线另一端,任由它像风筝一样倏地飞起来,孩子们只觉得新奇又刺激,开心极了,玩累了,随手将它丢给鸡吃。懵懂贪玩的孩童哪知它的生命是用数年蛰伏在黑暗中换来的,也不知那声声凄切有多么无奈和绝望。

年岁不同,听蝉鸣的感悟便截然不同。回望过去走过的路,遇见过的人,经历过的事,如同雾里看花,看不真切。岁月磨灭了我的棱角,我终于学会了接受和放下。纵观蝉短暂的一生,让人懂得:生命的价值不在于寿命长短,而在于拓宽人生厚度,活得丰盈热忱,一切遵从初心。盛夏,正值蝉鸣声最旺盛的季节。待到秋风渐起,最后一声蝉鸣消散,蝉的幼卵再次隐入泥土,默默静待下一场轮回。

“池塘边的榕树上,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……”这首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流行的歌到现在依然有人喜欢唱喜欢听,说到底,没有蝉鸣的夏天便褪去了独有的韵味,有蝉鸣的夏天那才是真正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