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丽芳
山野菊花初黄的时候,我去了阳原山辛公墓。
去过很多次,每次都像是第一次。
我不了解辛弃疾。
只知道他是南宋爱国词人,抗金志士,是富贵家庭出来的热血青年。大概知道一点他定居铅山的故事,却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死了也要葬在这么遥远的南方。而且,瓢泉既然是他所钟爱的,为何又选择距离瓢泉这么远的一个小山坳作为长眠之地?只能从有限的见识里模糊猜测,这“词中之龙”的词作何以能够撑起壮怀豪放的门户,又能立住清新婉约的风帆。
我也不了解阳原山。
这里算是我的家乡吧,但真的不怎么熟悉。我不清楚阳原山是那一座小山的名字,还是那一片低矮群山的名字,只隐约听说因形似蝙蝠,那山也叫蝙蝠山——但当地人是把蝙蝠叫作“皮老鼠”的,所以为什么不叫“皮老鼠山”呢?在我有限的记忆里,很多人都说那山是没有名字的。你问旁边那些小村子的人:辛弃疾墓在哪里?大多数人会说:哦,那个坟啊,就在彭家湾里面一点,和卢家交界的一条山垅里。那些山垅,也是没名字的,也有幸运得名的,比如:王家垅,李家垅,占家垅……但不多。
我不住彭家湾,也不住卢家。我住在彭家湾外面一个叫古楼门的地方。很近,不过相距两三里。
“古楼门”,听起来很有故事,很有历史底蕴的样子。原先不叫这个名儿,叫“鼓楼门”,还叫过“虎头门”,也有人因方言谐音以讹传讹叫过“斧头门”“虎楼门”,众说纷纭。老人讲古,一说文雅,一说匪气。文雅讲古:铅山县城永平去往紫溪、车盘方向皆从此地过,此处是古驿道重要节段,建有一高大鼓楼,故名鼓楼门。匪气者则很是不屑:什么鼓楼,这一带就是个土匪窝,匪情不断,大刀斧头讨生活,这是他们的寨门,所以才叫斧头门!至于“虎头门”,老人们都皱眉苦思:这里有过老虎吗?没有印象啊!可能有些传说里出现过吧,谁知道呢?
在方言里,“斧”“虎”是同一个音,所以无从知道究竟是斧头还是虎头。至于“鼓楼”,外乡人更倾向这个名。一个历史悠久的国家,哪里都是历史,鼓楼这个称呼就很历史。而且,“鼓楼”“虎头”也是谐音,只是谁也不能确定究竟谁谐谁的音,全凭个人吧,毕竟这个小地方在县志里也不过是影子一样地存在。现在统一称为“古楼门”,无非是认可“鼓楼门”这个说法,再将“鼓”简化为“古”,且还保留了“历史悠久”这一人人喜爱的痕迹。
古楼门很小,人家不过几十户(我小时候确是这么几十户)。姓氏却不少:郑、黄、彭、李、郭、程、温、华、卢、欧、余、邬、占、周(大致是这些吧,或许有遗漏也说不定)。其中有些姓氏只有一户人家,有些是两三户,好像李姓最多,毋庸置疑是这里的“大姓”。但李姓人家并不聚居一起,而是分散在村子各处。其他的姓,明显都是外来户。我家也是外来户,在那个混沌的十年期间戴着“黑五类”的帽子来的,在此定居的历史相当短——这对动辄上百年家谱的国人来说,能勉强称一句本地人已经很是客气了。我在这里生活,与村民相处的时间却很少,始终是格格不入的外来者。
我不了解关于这个地方更多的东西。甚至因为某些原因,我跟村民们打的交道也很少,不论长辈还是平辈,我就像一个外来者,和他们始终保持一种客气和礼貌。前村后村的人大都不认识我。但我知道,他们其实能清楚地说出方圆十里谁是谁家的谁谁谁。我至今还记得,第一次去拜访辛公墓,找彭家湾的村民问路时,所有人都以为我是遥远的外乡人。
我与辛公的共鸣,就是从“外乡”两个字开始的。我们都将自己的灵魂交付给外乡,然后在某一个似曾相识的时刻,与一个真正的外乡人展开一场关于故乡与他乡的讨论。
仅止于此。但不仅止于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