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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8-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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诚铭与酱(外一篇)

日期:07-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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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3版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吕富来

婺源的农家厨房,总带着一股子辣。

那是,阆山朝天椒在瓦缸里,“醒”着的味道。

八百米海拔的晨雾还没散,阆山妇人已经挎了竹篮上山,指尖掐下的那一截红,要在秋阳里晒足日子,再与黄豆相遇。这一遇,便是徽味辣酱的一季轮回。

程明是个“70后”,梅林程氏一族的晚辈。虽然不是居住在八百米海拔的阆山村,但这支程姓,从清代起便以一道独特风味——古法酿酱远近有名,数百年烟火未断。

但他年少时,并不懂这一瓦缸、一瓦罐的分量。像其他徽州儿郎一样,“十三四岁,往外一丢”。他扛起行囊,去了外地,一去就是十几年。

春节返乡,老人坐在灶屋门槛,旱烟筒一明一灭。他说,古徽商出远门前,包袱里除了算盘、米粿,总要塞几桶家里自制的辣酱。

“宋时徽州人家酿豆酱已是常俗,到了明清,徽商足行天下,那几筒酱,是解思乡之用。”老人说,徽商那双蹬过青石板的布鞋,踏过鄱阳的浪、汉口的尘、苏州的雨,夜里在客栈就着冷米粿挖一勺家乡酱——辣的不是椒,是柴火气,是院里那棵老樟树影,是娘在灯下封坛时说的那句“早些回来”。“古徽商带着这款辣酱,带的不只是一个味道,更带着家的牵挂。”这句话,程明听了很多遍,少年时只当故事,直到自己也做了十几年的异乡客,才在某一个加班的深夜忽然懂了。

2015年,程明回到婺源,挂出“诚铭味道”的牌子。

名字是他自己取的——“诚”是对味道的诚,“铭”是对根脉的铭。他要把爷爷故事里的那坛酱,真真切切搬到这一代人的桌上。辣酱这事,说起来轻,做起来是跟天时较劲的活儿。

发酵温度要卡在30摄氏度至35摄氏度之间,约五日;晒豆要晒到八成干,兑了烧开冷却的盐水,再交给太阳慢慢染成咖啡色,最后文火熬。天气、温度、湿度,哪一道差一点,酱就“醒”不过来。

程明不肯走机器的捷径:“全手工成本高,可机器一过,原汁原味就没了。宁可少赚,也不能丢了初衷。”这话他说得轻巧,却是“诚铭”二字最深的注脚。

零添加、纯手工。婺源人吃辣另有一种脾气——不像川渝麻辣呛得天灵盖发麻,也不似湖湘辣得翻江倒海,婺源的辣是“冬天里的火炉,辣丝丝,暖洋洋”。

程明的秘制酱,在古法石磨暴晒的底子上,添了阆山辣椒、本地大蒜、农家菜籽油、豆酱、白糖,咸甜辣鲜叠在一起,是徽州人口里那句“下粥、蘸粿、入菜都锦上添花”的万能匙。

十年如一日,程明往农村扎得深。

他帮农户销辣椒、销黄豆;柽籽壳不浪费,冬季熏腊肉烘香肠,草木灰提植物碱做碱水粽、灰汁粿,残渣还田做肥料……一条线串下来,是农人的生计,也是徽州物用的老道理:天地给的,一样都不糟蹋。

第一次尝诚铭那碟酱,紫红,油晶晶地透着光,筷尖挑一点,辣得适宜,咸得适中,香是渗的,从舌尖慢悠悠爬到胃里。那一瞬,忽然懂得老人说的那句话:古徽商那坛酱,腌的是娘的灯、妻的盼、儿郎远行的孤。而程明这罐酱,腌的是返乡者的执、手艺人的诚、徽州山风里没断过的那缕烟。相隔百年,瓦缸还是那种瓦缸,秋阳还是那种秋阳。

然而,一勺下去,唐宋的豆、明清的椒、梅林程氏的古法方子、“70后”在外打工十几年攒下的念想,全在里头了。诚者,不欺于味;铭者,不忘其根。酱在瓶里,静得很。可你一开盖,婺源的烟雨、徽饶古道的身影、老人旱烟筒的一明一灭,又都活过来了。

童年与牛

婺源沱川的最深处,藏着一个小沱村。

村子贴在“如飞仙古衲,神情孤爽”的高湖山脚底。粉墙黛瓦让水口林的古木罩着,溪声从村口潺潺到村尾。“古徽州水口文化村”的牌子,是村庄的标签。村庄源头很长。山深、林密,草长得很茂盛,是放牛的好去处。我的童年每逢暑假,多是跟着长辈,往深山里放牛。

牛是爷爷家的,两头水牛,角弯得像弓,皮厚得连日头都晒不透。进了山,把牛绳往牛角上一绕,由它去。它自会寻那些最肥的芒草和茅叶,甩着尾巴,把整个下午慢慢嚼掉。我要做的,是趁这空隙,挎了竹篮钻进灌木丛,打满满一篮猪草——灰灰菜、马齿苋、鹅儿肠,一样一样认得清。猪草提回家,母亲切好,年猪第二天的温饱就有了着落。

那时候,不知道什么叫“分担家计”,只觉得篮满则心安。劳动,是农家孩子最朴素的功课。

牛吃草的时候,我最爱干的勾当是抓牛虻。牛虻这东西,乡人叫它牛苍蝇,叮在牛背上,一口下去连牛皮都戳得穿。后来读书才知道,《神农本草经》里它另有大名,唤作“蜚虻”,列为中品:“味苦,微寒,有毒。主逐瘀血、破下血积、坚痞、症瘕、寒热、通利血脉及九窍。”张仲景的抵当汤里就有它,专攻少腹瘀血,是极峻的药。

可童年的我,哪里懂这些?只觉得这黑亮亮的大苍蝇,飞起来嗡嗡作响,落到牛背上时最是笨拙可欺。伸手一扑,捏住翅膀根,它便只剩六条腿在空中乱划。折去一边翅膀,看它拖着残身还能跑多快。

那是山里孩子,没什么玩具时的游戏。更有意思的,是牛虻某透明腑脏里那一丁点液体。掐下来滴在舌尖,竟是甜的。深山里没有冰棒,供销社在山外很远的地方,那一丁点甜,就权当是暑天的零嘴了。

现在想来好笑,一味“逐瘀血、破症瘕”的猛药,竟被一个孩子拿来解没有冰棒的馋,也算得上是《神农本草经》里没写过的另类用法。除了跟牛周旋,暑假的另一桩大事是下河。游泳是自学的。没人教,看村里大些的娃怎么蹬腿、怎么换气,自己就往水里跳。呛过几回、吃过苦头,所幸都无恙。

山溪凉、石头滑。游泳时,牛在岸上抬眼看你,尾巴甩几下,好像也在提醒你,“千万要小心”。那时候不觉得险,现在回头想,防溺水真的很重要。如今,城里的孩子放暑假,有空调,有冰淇淋,有泳池和教练,不会再折了牛虻翅膀当玩具做游戏,也不会一个人跳进不知深浅的山溪。只是有些话,还是值得一写。

暑热天里,那一篮猪草提回家的分量,是年猪第二天的食粮,也是一个孩子最早懂得的“被家里需要”。那份单调里的知足,是冰棒和手机给不了的。

可若说下水,还是要谨慎,不能掉以轻心。我童年是侥幸,现在的孩子,不必去赌那份侥幸。

山溪依旧凉、石头依旧滑,牛或许在岸边看着。只是放牛的人,换了一茬。

夏日深山,草长,牛吃草,虻飞来,溪水响。

童年与牛的旧事,就停在那一篮猪草的青气味里。

暑假来临,回忆往事,感慨之余,随笔记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