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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7-04
星期六
当前报纸名称:上饶日报

蚬子情

日期:06-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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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3版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张淑清

在我的记忆里,村子操办酒席时,吃过小白蚬子煲的汤。一大铁锅韭菜、鸡蛋、粉条、白蚬子汤,大冬天站锅前,舀一海碗,滋溜滋溜地喝。热气腾腾的小白蚬子汤,鲜美、劲道,口齿生津,还能驱除寒冷,浑身暖洋洋的,额头冒汗。不过,白蚬子小,不像黄蚬子,个头大还肥嘟嘟的。

我夹起一个黄蚬子,塞入嘴里,嚼起来汤汁丰厚,肉感极佳。唇齿辣酥酥的,格外有食欲。我一口大米饭,一口黄蚬子,一袋烟功夫,一大盘辣炒黄蚬子,只剩下一堆贝壳。

那阵子黄蚬子三元一斤,小白蚬子和杂色蛤,也不便宜。城市乡镇,各大中小酒店,辣炒黄蚬子、白蚬子是一大特色菜。居家过日子,招待客人,炒蚬子、凉拌蚬子,从不缺席。

我炒不出人家那个味道,辣而不燥,香而不腻,多一寸就咸了,少一分就淡了。我呢,一上手不是辣椒多了,就是油薄了,黄蚬子、白蚬子肉儿硬邦邦的,嚼不烂,囫囵吞枣。

我做背包客四年,在“好运来”吃过很多次辣炒黄蚬子。那会儿,玉兰花也绽放了,远远就能闻到花香,沁人心脾。进完货,我雷打不动到“好运来”打卡,为的是吃一口她家辣炒黄蚬子。后来,店面重新装修,“好运来”的牌子被摘下,换上“田大嫂家常菜馆”。

我依旧在此用餐,辣炒黄蚬子依旧有。端上来,夹进嘴里一个黄蚬子,我不由皱了皱眉头,辣是有了,但蚬子被炒得硬朗,没汤汁,难以下咽。我知道,这已不是我味蕾里的蚬子。我又重新要了一碗面条,填饱了肚子。

来庄河,我顶多点一碗面,面里放着一捧黄蚬子。味蕾是个痴情的家伙,对黄蚬子一见钟情,从此欲罢不能。住进庄河街里12年了,我隔三岔五同老刘骑摩托车到海洋那边堵最早的那一拨海货,黄蚬子、白蚬子、巴蛤、海螺、蟹子等等。趁着蚬子新鲜,又马不停蹄赶回老家,送父母一份儿。

送回去的蚬子,一半留着包饺子,一半下锅煮了,码在一个盆里,放在四方桌中央。父亲倒一杯陈香酒,纯高粱酿造的,庄河最有特色的美酒,板板正正坐在大炕上,一口酒,一口蚬子肉。一片阳光铺在炕上,一树一树的鸟鸣,一阵小北风似的刮过来。日子安静得像在坐禅,世界此刻是最明媚的。

去年年初,父亲重病卧床,吃不下饭。问他想吃什么,摇摇头,说吃不下。弟弟问:“吃不吃黄蚬子?”父亲的眼睛亮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弟弟凌晨四点开车从老家返回庄河,在黄海岸边扑到最早登陆的一艘木船,买了五斤活蹦乱跳的黄蚬子,风尘仆仆折回老宅,问父亲:“怎么吃?”父亲说,煮着吃吧,不费劲。

母亲在大铁锅里煮黄蚬子,锅里的蚬子和水一沸腾,贝壳张开了,母亲急急捞出黄蚬子,来到父亲面前,吹一吹,将蚬子肉喂到父亲嘴里。父亲含着蚬子,努力嚼了几下,硬是没吞下去。母亲哽咽了,说:“你吃啊。”父亲说:“咬不动了。”母亲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。下了地,把蚬子肉剁碎,拿来勺儿,她一勺一勺耐心地哄父亲吃。在母亲和弟弟的鼓励下,父亲吃了两口,说什么也不吃了。

一盘黄蚬子,动了冰山一角。这个世上最爱我们的人,在我脑海翻腾出无数记忆的浪花,每一朵浪花都烙着至亲三十七摄氏度的温暖,不高不低,对我们的人生刚刚好。

如今,父亲走了将近一年,只要一碰触蚬子,我情不自禁,心疼了一下又一下。我知道,余生都走不出父亲的山海辽阔,以及住在灵魂深处的那一枚蚬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