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增喜
前几日,舅妈打来电话,问今年的新茶要不要。七八年来,在这个时节,舅妈都要给我来电话。我说,要的。
舅妈一个人住在六石坞。四个女儿都在外面闯荡,要到过年才回来热闹几天。更多时候,就舅妈一个人烧饭吃。孤单是肯定的,可她从来不说。舅妈肯吃苦,今年七十四了,还能上山采茶,亲手做茶。前年我送了几斤给亲家母,她说这茶清清爽爽,醇香回甘。
舅父过世十六年了。那年他患胰腺癌,我去医院看望,人已瘦得不成样子。舅父比舅妈大一轮。外婆有七个儿女,只他一个男丁,四个姐姐都很心疼他。可舅父不曾被宠坏,是个肯吃苦的人,四个女儿拉扯大,很不容易。
舅父走后,舅妈守着老屋,不肯去女儿家享福。房子还在,灶台还在,院子里的柚子树还在。搬走了,就没人管了。人老了,总想守着什么,哪怕只是一份念想。
每年采茶做茶,前几年能做四五十斤,添近万元收入;这两年少了些,也能做二三十斤,六七千块钱。她常说,能挣一点是一点,给子女减轻负担。可我慢慢明白,做茶不单是为了钱。一个人闲着,日子就长了。有事做,心里踏实;有盼头,日子才有滋味。一道道工序做下来,手不闲,心不闲,光阴就有了分量。
出发前两天,爱人提醒:“去舅妈家买茶叶要给现金,她不会用智能手机。”我取出现金,装在信封里。
今天自己开车去。从广丰城到嵩峰六石坞,三十多公里,天晴得好,车窗摇下来,风里带着青草的气息。不到四十分钟便到了。
车子停在门口,舅妈已从屋里迎出来,脸上带着笑。她穿着绛紫色线衫,满头白发,比上次见时又老了些。可精神还好,背不驼,走路也利索。她迎着我说:“来了?”我说:“来了。”
进了堂屋,桌上一个塑料袋装着茶叶。舅妈说:“六斤茶,你看看。”我说:“不用看,多少钱?”舅妈犹豫了一下:“就给一千五吧。”
我从背包里摸出信封,抽出钱递给她。舅妈接过去,折了折,塞进裤子口袋里,又用手按了按。
打开袋子,除了六包茶叶,还有一袋咸味笋干,一小袋酱马家柚。舅妈说:“这两袋送你尝尝。”我连忙客气。她却说:“你每年来买茶叶,让我省了很多麻烦,也让我每年采茶做茶有了盼头。”
是呀,买茶叶只是个由头。日子过着过着,那些你以为永远会在的人,不知不觉就走远了。得有个东西拴着。一把茶叶,一袋笋干,都是绳子。
舅妈给我倒了杯新茶。茶叶在杯里舒展开来,水色清清淡淡,茶香慢慢飘起。呷一口,醇醇的,回甘很长。
正喝着茶,舅妈说:“在这里吃午饭吧,我给你搞桂圆炖鸡蛋。”我忽然愣住了。桂圆炖鸡蛋——这是小时候正月去外婆家拜年才有的待遇。那时外婆总是笑嘻嘻地端出一碗,桂圆胖鼓鼓的,鸡蛋白嫩嫩的,汤水甜丝丝的。外婆过世后,就很少吃过。如今舅妈说出来,好像把几十年前的时光一下子拉到了眼前。心里热乎乎的,嘴上却说不吃了,家里还有事。舅妈又说:“急什么,吃了再走。”我终究还是说下次。
又想起小时候到山上砍柴,到了饭点,便挑着担子到舅妈家蹭饭。舅妈极客气,肉切得很大块。那时日子苦,能吃上一大块肥肉,简直是人间美味。
起身告辞。舅妈送我到门口。
车子开动了。后视镜里,舅妈站在门口,越来越小,最后隐在山弯后面。
回到城里,爱人见我拎着茶叶进门,笑着说:“你每天喝的是舅妈牌茶叶,味道肯定醇香甘甜。”我一听,也笑了。市场上什么茶叶买不到?可那些茶叶,喝完了就喝完了。舅妈牌的不一样,每一口都带着六石坞的山风,带着她那双粗糙的手的温度。
打开那袋酱马家柚尝了一片。咸咸的,辣辣的,是小时候的味道。
我又想起那碗没有吃成的桂圆炖鸡蛋。下次再来,就有了由头。
原来,我以为是我在帮她,其实她也帮了我。
这茶叶没有包装,没有商标,只有六石坞的春天,和一个七十四岁老人的念想。这样的茶,喝一口,是一口的光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