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富来
浙岭,吴楚分源之地。一脚踏两省,北望黄山白岳,南眺鄱阳山水。
千年前,一条青石板路从这里蜿蜒而过,北起休宁樟前,南至婺源岭脚。十五里山路,连起了徽州与饶州,也连起了无数人的命运。
这便是徽饶古驿道,当地人习惯称它浙岭古道。
2016年,重修浙岭古道时,时年92岁的老先生詹瀛生,挥毫“徽饶古驿道浙岭”,石碑立于浙岭头,增添文化景观。除了老先生题字,回望历史,浙岭头还有方婆烧茶。
五代时,浙源乡岭脚村有位姓方的老妪,人们唤她方婆。她在浙岭头的路亭里,汲山泉,煮绿茶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为过往行人免费施茶。
岭高路险,行人挑夫至此,一碗热茶便是最珍贵的慰藉。方婆无儿无女,以茶为伴,以水为侣,心涵雨露,分文不取。
方婆去世后,葬于浙岭之巅。过往路人感其恩德,途经其墓时,便捡一块石头堆在坟头。年复一年,方婆的墓逐渐堆成了高约六米的大石冢,世人称其“堆婆冢”。明代诗人许仕叔路过此地,题诗《题浙岭堆婆石》,留下了“乃知一饮一滴水,恩至久远不可磨”的千古咏叹。
方婆走了,但她的善举却化作了一种民风。
在婺源,乡民以礼待客,以做好事为荣。山亭、路亭、桥亭、店亭里,常设缸烧茶,不取分文。有的甚至高挂帘旗,上书“方婆遗风”四个大字。
这杯茶,从五代一直温到今天,暖了无数行人的身,也暖了一个地方的心。
“五里一亭,十里一铺”,这是婺源古道的规矩,也是古人的智慧。在险峻的浙岭古道上,凉亭不仅是歇脚避雨之所,更是人情与善意的载体。
据记载,浙岭古道的岭脊处有“同春亭”,青麻石条垒砌,东西门额上刻着亭名。匾额左侧的小字记载着它的身世:“此亭自乾隆乙亥买山拓址凿石,迄今丑春告竣……乾隆丁丑年季春月漳村王文德立”。原来,此亭是漳溪王氏祖孙三代接力修建的善举。其时,王文德之父“冰心公”始建,年久失修后,王文德为完成父亲遗愿而重修。半山腰还有“继志亭”,亭额上书“继志”二字,意为继承先志,由王文德次子王廷享于乾隆年间建造。
浙岭古道上的凉亭,多为发迹后的徽商捐资修建。他们从这条路上走出去,尝尽了跋涉的艰辛,成功后便回馈故里,让后来者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。清道光四年的《万善庵奉县正堂碑记》还记载了浙岭头万善庵“冬汤夏茶,捐济旅众”的传统。
一亭一庵,一茶一汤,承载的是“前人栽树,后人乘凉”的朴素传承。
“前世不修,生在徽州,十三四岁,往外一丢。”这首民谣道尽了古徽州人的宿命。山多地少,迫使他们不得不走出大山,而浙岭古道便是他们最初的起点。
肩挑一二百斤的担子,翻越海拔千余米的浙岭,凭的是什么?是生活所迫,更是改变命运的渴望。茶叶、香菇、木材、歙砚从徽州运出,瓷器、大米、食盐从饶州运入。
白居易《琵琶行》中“商人重利轻别离,前月浮梁买茶去”的名句,写的正是这条古道上的故事。徽州盛产的茶叶,经此道挑运至浮梁集散,浮梁因此成为著名的“茶都”,最高年集散茶叶达百万担。
更深远的影响在于文化的交融。徽商将重信重义、贾而好儒的理念带到了饶州,也将饶州的制瓷工艺、书院文化带回徽州。在景德镇,徽商曾是“三大帮”之一,他们开设钱庄、茶铺、米店,甚至将徽州的制墨技艺与景德镇的制瓷工艺相结合,影响了整个陶瓷行业的发展。
一条古道,就这样成了皖赣物资互通的“生命线”和文化交融的“大熔炉”。
对于古代的婺源学子而言,浙岭不仅是地理的分界,更是人生的门槛。
从前,婺源学子赴京赶考,由浙岭往返。
青石板路上,不仅留下了商旅的足迹,也印下了无数士子求取功名的步履。他们背着书箱,怀着“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”的梦想,从岭脚的村落出发,一步步向上攀登。在“十八折”的盘山道上喘息,在“继志亭”里歇脚温书。回望来路,家乡渐远;仰望前程,云路茫茫。
行至岭中“吴楚分源”碑前,身后是熟悉的徽州故土,身前是未知的广阔江湖。
山风猎猎,吹动的是青衫,激荡的是雄心。
这条路上,走出的不仅是富甲一方的徽商,还有名垂青史的文人墨客、朝廷重臣。他们从大山深处走向京城,又将京城的见闻与学识带回故土。
如今的浙岭古道,骡马铃声早已远去,盘山公路取代了昔日的繁忙。但当你踩上那些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青石板,依旧能听见历史的回响。
道,是脚下的路,也是心中的理。
方婆在一杯茶中诠释了“善”,徽商在一次次负重前行中定义了“韧”,士子们在漫漫征途中追寻着“志”,而无数捐建凉亭的乡绅则践行了“承”。这,不仅是一条交通要道,更是一部镌刻在山川大地上的史书,书写着生存与繁华,记录着最真实、最质朴也最动人的中国故事。
这便是浙岭古道留给人世间意味深长的悠悠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