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次萍
老屋的阁楼分南北。爸爸在厅堂后边搭了一个空中连廊,将南北两边连了起来。阁楼高的地方大约两米,矮的地方只有几十厘米。小时候的我特别喜欢独自在南北阁楼间穿梭,对阁楼怀着极深的感情。
阁楼是家里的食品仓库。正中央摆着一个一米六高、长宽各约两米的大木柜,平时用来囤稻谷。我对这个木柜心有余悸。小时候我特别好哭,一哭就能持续几个小时。也许天生有些忧郁,有时候哭到最后连自己为什么哭都忘了——可能只是希望大家能围着我转一转吧。妈妈忙完一天,累得不行,还得哄我。可我就是个不听话的小祖宗,好说歹说还是哭。万不得已,妈妈只好点着蜡烛,抱着我上阁楼仓库旁边吓唬:“再哭,就把你扔下去,下面好多老鼠。”我望着漆黑的仓库,只迟疑了两秒,又哭了起来。因为我知道,妈妈绝不会真把我扔下去。
其实我很怕那个仓库,也清楚里面真的可能有老鼠。仓库旁有个石灰缸,我就亲眼见过老鼠在里面着急地转圈,我也不敢去抓。为什么会发现石灰缸里的老鼠呢?因为缸里放着过年时别人送给奶奶的拜年包,比如橘饼或大块冰糖。橘饼是不规则形状,表面看起来像坏了、发霉了似的,其实很甜。它是用橙子做的蜜饯,上面裹着白白的糖霜。那个年代,拜年通常都是一个橘饼包、一个冰糖包,再加一个桂圆包什么的。我常常忍不住嘴馋,偷偷跑到楼上去吃。说起偷吃橘饼,就想起妈妈给我讲的一出戏,叫《沉香学艺》。沉香偷吃了师傅的橘饼包,吃完还对师傅说:“师傅,您那糕点都腐了,长了白毛,我就把它吃了。师傅,您别怪我。”妈妈给我讲这出戏,大概是委婉地告诉我:偷拿橘饼别有什么心理负担,连沉香也顶不住诱惑。
这间阁楼里还有一个瓮。一到秋天,瓮里就放满野生猕猴桃,等着慢慢变熟。猕猴桃是全家人上山砍柴时顺便摘回来的。等猕猴桃自然熟透后,妈妈有时会拿到城里去卖。城里人捏了这个捏那个,硬的不要,太软的不要,捏坏了的也不要,最后能卖出去的只有一半。野生猕猴桃很香,哥哥特别爱吃。但他体质偏寒,猕猴桃又是寒性水果,哥哥常常吃了肚子疼。有一次他吃多了,疼得实在不行,被送到葛源医院,医生说可能是阑尾炎,得马上手术。正赶上医院停电,手术暂时没开始。哥哥说想上个厕所,上完之后肚子竟然不疼了,就回了家。虽然这场阑尾炎风波是个乌龙,猕猴桃也能给家里带点收入,但怕哥哥再犯病,妈妈后来就不让大家去摘猕猴桃了。
我家不仅从厨房有带扶手的楼梯上阁楼,从奶奶房间也有带扶手的楼梯可以上去。村里的小伙伴来我家玩,都羡慕得不行——估计全村独此一家,上阁楼这么方便。从奶奶房间楼梯上去的那间阁楼,有扇门通往一间平房的屋顶,我们家叫“晒台”。屋顶的瓦离晒台高的地方一米多,矮的地方不到一米,个子高的爸爸一不留神就会碰到头。有时候稻谷晒了一天,第二天还得接着晒,晚上就把谷子收到屋檐下。屋前有棵枣树,枝丫伸到了晒台边。枣子成熟时,不用爬树就能摘到。要拣那些有裂缝、表皮斑驳的枣子,那种才甜。就像经历了风霜雨雪的人生,会留下许多美好的回忆。
靠里的一间放着家里的木料,外边的一间有一个书架和一个书箱。书架上有各种各样的书。阁楼旁有一个小窗户,正午的阳光直射进来,我坐在书架边看书,恍如置身一方自由的小天地。那阳光,若是春秋冬,便暖洋洋的;若是夏天,就像一台高温发动机,看书时常让我大汗淋漓。
书架旁边有一个书箱,里面放着爸爸的手稿和编辑部的来信。爸爸三十多岁才从木匠改行当了民办教师。夜深人静,爸爸冥思苦想地创作,然后用他那独特的书法字体,认认真真地誊写在带格子的信纸上,之后再用砍柴挣来的钱买信封和邮票。大部分时候,投出去的稿子都石沉大海。有时我悄悄和妈妈讨论爸爸的文章。妈妈是爸爸的第一读者,也是爸爸的知音——谁说妈妈只会干田里地里的活儿呢?
如今,我童年独处的那个旮旯,我童年的秘密基地,我童年的阅读时光,随着我离开家乡工作,随着老屋易主,随着老屋被拆除,随着时光流逝,变得越来越模糊了。若干年后,又会有人读到那个在阁楼里轻手轻脚搜寻的小女孩的故事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