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云清
周末,又到了与鱼“相斗”的日子。
钓鱼久了,渐渐也生出一份“自知之明”。有些鱼,是此时的技术与装备无法应对的;有些水域,是暂时读不懂的;还有些天气,生来就不适合垂钓。
那日便是如此。天色灰蒙,云层像一床洗褪了色的旧棉被,低低地压着。我背着渔具,沿河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,拐过几个弯,寻到一处自以为不错的钓点。水面不宽,却静。按资深老钓友传授的秘诀,冬天是要钓草的,我便挨着水草打了窝,支好竿,撒下饵,坐等鱼儿上钩。
一个多小时过去,浮漂如睡去般纹丝不动。我那点可怜的耐性也磨得差不多了,专注的心思便也散了,目光从水面移开,漫无目的地环视,直到树林后,一抹灰扑扑的影子牵住了我的视线。
那是一栋老屋。
反正鱼还未进窝,去看看也无妨。我便起身朝它走去。
老屋低矮而破旧,墙面斑驳,青砖间的白缝被雨水冲刷得模糊。墙角挤着几簇枯草,屋顶的青瓦层层叠叠,如鱼鳞般铺开。风过时,瓦片轻响,窸窸窣窣,像在低语。
我怔住了。这模样,多像我记忆里的赣派老宅:青砖、灰瓦、马头墙,还有那扇木质的大门。门楣上曾刻着的字,早已被岁月啃食得难以辨认。
望着它,我忽然想起童年的老家。小时候,我最喜欢坐在门槛上,一边啃着刚出锅的番薯,一边看着大人们在院子里忙前忙后。小院子虽然不大,但也收拾得干干净净,石板缝里长着几株倔强的草,院中几只调皮的鸡总喜欢干架,败下阵来的,有时会拿这几株草撒气,爪子扒拉几下不解恨,还得狠狠啄上几口。草儿们不服气,仰起不屈的头颅,瞪着眼瞅着那些踱来踱去的鸡。
说实话,童年对我来说是快乐的。虽然那时,我对老房子有些嫌弃,总觉得它老旧、黯淡,远不及城里的高楼气派明亮。雨天,屋里处处漏水,弥漫着潮湿的霉味;冬天,寒风从瓦缝窗隙钻进来,冷得入骨;到了夏天,瓦上的毛毛虫煞是恶心,要是掉落在脖颈上,那刺痒的滋味,真叫火辣辣的。
如今,我终于住进了城里的楼房,钢筋水泥,严实又明亮。可心里,却好像空了一块,总感觉缺了点“味道”。单元楼里,防盗门紧闭,邻居擦肩而过,却从不交谈。夜晚,只有键盘的敲击声陪着灯光,宽阔的马路上车流不息,却找不到一个能静静坐下、说说话的院子;抬头是整齐的天花板,再不见青瓦之上,那一片碎钻般散落的星光。
想着,不觉已踱到老屋的门前。
木门微微变形,门缝里透出些许微光。院子里狼藉一片,青苔恣意侵占石板,角落里堆着些干柴。可它依然立在那儿,沉默,却有一种顽强的气息,像一位老人,静静看着四季流转、人聚人散。
我伸手,抚过潮湿而粗糙的门板,触感陌生而熟悉,仿佛能闻到多年雨水浸润的气息。那一瞬,仿佛推开这扇门,就能看见灶膛的火光,听见熟悉的呼唤。
可我的手终是没有推开。
或许,有些东西只适合远远望着,静静想着。就像童年,就像故乡,就像所有回不去的从前。你可以在记忆里一次次走近,却再也无法真正踏入。
远处,一缕炊烟袅袅升起。该回家了。今天,注定又是“打龟”的一天。可心里并无沮丧——与鱼相斗,何尝不是与时间相斗?时间之于鱼,是习性;之于人,却是淬炼,淬炼经验,也淬炼耐心。
离开时,我再次回望。夕阳的余晖正落在屋顶,为青灰的瓦楞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那一刻,老屋不再破败,它安然、从容。也许今天我想钓的不只是鱼,而是一段被时光淹没的记忆。老屋在暮色中静静地立着,像在无声地说:你走你的路,我守我的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