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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7-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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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前报纸名称:上饶日报

信差

日期:06-0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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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3版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郑伟华

那潜伏30年的旧伤,昨夜忽然醒了。像一头蛰伏得太久的兽,在骨缝里翻了个身。

我想,大约是身体开始清点往事了。

记忆从1996年的春天开始泛滥。那年3月,新兵集训刚结束,我就被分到云南省德宏州盈江县丙汗公安检查站。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,我们就跟着站领导、排长和几个老兵,往山间小道设伏堵卡。那条路我后来走过许多次,可第一次去的感觉还记得——露水打湿了裤脚,心跳比脚步更快。

摩托车的引擎声是突然撕裂寂静的。一辆摩托车从山坳转出来,看见我们,立刻掉头。我没来得及想什么,身体已经冲了出去。那时候19岁,不知道怕,只知道不能让他在我眼前跑掉。我拽住摩托车后架,车子拖着我在土路上扭动,我不松手,硬是把车拽翻了。人和车倒下去的声音,膝盖、肋骨撞在石头上的闷响,现在想起来,骨头里还有回音。

战友们按住那人,搜身,查车,什么也没有。站领导派人沿路搜寻丢弃物,尿检,核对身份,一切正常。准备放人的时候,我说,再搜一次。

我也不知道哪来的执拗劲。大概是不甘心,大概是察觉那个人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对。我让他把衬衣脱下来,手指摸到左边衣角,有一硬块。翻出来,一小包粉末(毒品)。犯罪嫌疑人被我们抓了。

那天晚上洗澡,才发现右边肋骨、膝盖红了一片,肿起来。班长问痛不痛,我说不痛。是真的不觉得痛,浑身的热血还在血管里奔跑。班长还是把我拽到医助那儿。医助摸摸肋骨、动动膝盖,说没事,抹了点蓝药水,开了瓶云南白药,叮嘱开水送服。我吃了三次,见没什么异常,就把药和这件事一起,扔进了记忆的角落。

2016年右膝痛过,也看过医生。那红肿的肋骨再也没疼过,我也几乎忘了那个傍晚,忘了山间的雾气,忘了摩托车倒地时扬起的尘土。直到昨夜,它忽然醒了,像一头蛰伏太久的兽,在骨缝里翻了个身。

我想,大约是身体开始清点往事了。那些年追着风跑,把青春压在每一次心跳的边缘。可它终究是个信差,只是走得慢了些,走了30年才抵达今夜枕边。

疼痛来时,我看见时间在骨头上刻字。原来我们并不是慢慢变老的,而是在某个夜晚,被往事击中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凉凉的,像我当年追过的那些黎明。只是那年的黎明有露水,有引擎声,有排长赞许的目光。

或许每道伤疤里都住着一个更年轻的自己。今夜他忽然想出来透透气,顺便提醒我:那些用命追过的日子,身体都还记得。疼痛不是衰老的证明,而是记忆另一种形式的忠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