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佃友
对于六十年代或者七十年代初出生的人来说,水果在其童年的生活中占着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,它们和水、蚂蚱、鱼、蝉、鸟等等凡是能引起孩子兴趣的诸多事物一起,让贫瘠寒冷的岁月透射出些微的欢乐与温暖。
众多水果中,对杏情有独钟。
记忆中,家乡的杏大致分两种。一种是金黄色的榛杏,个大,肉厚,核小,看上去好看,吃起来却带点酸头,核仁味甘;另一种是山杏,个小,肉薄,味甜,核大,核仁味苦,据说可以败火。尽管这两种杏的味道各有千秋,却总也赶不上姥娘家的“羊屎蛋子杏”好吃。
姥娘大门口前的石坝上有棵歪脖子杏树,不但树形怪异,其品种在家乡也是绝无仅有。姥娘说,它和我同一天出生。这个偶然的巧合,让我油然而生出一股莫名的情愫,每次看到它,觉得特别的亲切。打我记事起,歪脖子杏树就结杏了,不过结的杏个头特小,特硬,而且颜色难看,青中透着黑,还有点点的黑斑,像人脸上的雀斑。在家乡,脸上有雀斑的姑娘是不好找婆家的。姥娘说,好歹是棵杏树,还结了这么多的杏,给它起个名吧。姥爷吧嗒着烟袋,沉思了半晌,说就叫“羊屎蛋子杏”吧。姥娘眉头直皱:“起个什么名不好,偏叫羊屎蛋子,多难听。”姥爷立即青筋暴跳:“不像羊屎蛋子像什么?又黑又硬又小。”姥娘就耷拉下眼皮不再吱声。于是歪脖子杏树的果实就有了一个难听的名字。
姥娘像照顾我一样照顾着歪脖子杏树。天旱了,踮着小脚拎着水桶给它浇水;有虫了,催促着姥爷给它喷药;树身被哪个馋嘴的牲口啃了一块皮,姥娘到湾边挖把湾泥糊上;谁家的调皮孩子敢爬到杏树上玩,姥娘一旦发现了准拿根棍子把他们撵跑。后来,姥爷干脆在树四周围了一圈蒺子,那些牲口和孩子只好望树兴叹,从此省了姥娘好多的心事。杏快熟的那段日子,除了做饭睡觉之外,姥娘整天坐在歪脖子杏树底下的青石板上,一边看护着杏树,一边给姥爷和舅舅纳鞋底、缝衣服、补鞋子。那些中途掉下的青杏,姥娘一个个拾起来,攒在瓢里,盖上一把棉絮放在柜子里捂着,捂熟了,就让舅舅翻山越岭给我送过来。所以我总是在杏还没有成熟的时候,就能品尝到香喷喷的“羊屎蛋子杏”。别看“羊屎蛋子杏”个头小,色泽难看,熟透后却异常地香甜,水少,肉厚,且有韧性,入口后一嚼,满口的醇香回味悠长。它的颜色也来得凝重深厚,像是生命和岁月历经磨难的沉淀。如果要我在外貌和内涵之间作一个选择,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。
时光荏苒,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起来,没几年就把乡民的日子吹得红红火火。苹果、梨、杏、西瓜、桃、樱桃,这些效益好收效大的水果,备受农民的欢迎。随着嫁接技术的推广,其品种和式样也变得五花八门,瘦小的地方水果也变得丰满漂亮起来。西瓜,冬枣,蜜桃,杏梅,一个个肚大体圆,气派妖艳。但我怎么看都觉得别扭,许是童年心理定势的影响吧。就色泽而言,那些嫁接过的水果大都轻薄、肤浅、张扬,风一吹,似乎马上就会飘飞而去。就味道而言,汁多,味淡,无回味的余地。这些嫁接的水果更像这个瞬息万变世界里的某些人,轻飘飘地喊出响当当的誓言,随随便便地支出泛滥的情感,在矫情的伪饰中放纵着,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,无痛无痒。
而今歪脖子杏树早已被大舅砍掉,成了灶膛里的柴火,姥娘也已仙逝,“羊屎蛋子杏”的香甜却一直在口中荡漾。在月光泛滥的某个午夜,常常想起姥娘那干瘪而饱满的笑容,想起那满树淡淡的桃花,想起那香甜的杏子,心底便升腾起一股子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