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运美
三十多年前，岳父在我门前种了一棵梨树。
起初是一棵又瘦又小的树苗，几十年后，它开枝散叶，几乎要占领半个庭院。它有两个树杈，树冠向四面伸展。西压在了厨房的屋顶，南飘进了别人的田地，北盖住了半个院子，东伸进了大屋的前窗，仿佛一个人进入了中年，身体臃肿。
春暖花开时，它先长出一些嫩叶，至三月初，梨花如雪，浑身银白，美得让人震撼。无数的小蜜蜂缠绵于其间，一边嗡嗡地闹着，仿佛发自内心的赞美。不经意间，花谢花飞，绿叶逾浓，一个个小果藏于叶底。至七八月间，梨满枝头，皮薄肉脆，汁多味甜。
这棵树也引来许多小鸟。有一对八哥，与我们比邻而居多年。它们相中了我家的一个空调洞，每年春天必来安家产卵，孵育幼鸟。这棵梨树成了它们天然的中转站和歇脚场所。每次衔来茅草或叼来虫子，必定会先站在梨树树梢，仔细观察周边有人没人，确定安全后，再飞进洞里。
每天很早，这对八哥就会在梨树上嬉闹，鸣叫，好像在商量生活中的柴米油盐。有时别的八哥也想来占领这个洞，它们则拼命反击。
梨子成熟后，我们没有及时摘下，它们有的被虫伤了，有的被鸟啄了，要么掉了地上烂了。这近十年，我们都不在家，走路的人，乡里乡亲，都来摘去吃。不断有熟人反映，你家梨子被人偷了！我家在马路边，又没有围墙，左邻右舍又没有人，人们进出自然是入无人之境。
对于我们来说，这棵树的作用不大了，妻子一次次怀疑它在的价值。在她看来，一个没用的东西就应该扔掉。这遭到我的激烈反对：它相伴我们三十多年，目睹了我们两个孩子的成长，以及我们从年轻到中年。它就像一位家人，每次迎接我们来来回回；它花开花落，极具美观；它是岳父大人亲手所栽，是他对我们关怀的象征。尽管我为梨树辩解了这么多，妻子仍然坚持要把这棵树去掉，原因是它挡住了客厅的光线，使家里长期不明不白；它的枝叶拂及屋瓦，会堵塞下水；它秋天一来，落叶纷飞，搞得院子里很脏。它招来了各种鸟，在墙上做窝，搞得房里到处是乱草，鸟屎，有时还掉下小鸟，吓死人。大清早，鸟儿吵吵闹闹的，打扰了人睡觉。它的果实，我们没空来吃，白白长在这里，招来各路人马偷摘，这些人在树上爬来爬去，万一摔死了，我们有责任。由偷梨子进出我家，看见我家长期没人，说不定会顺手牵羊，入室盗窃。一个乡亲更与妻子道，家门口不宜栽梨树，梨者，离也，妻离子散，不吉利。
去年十一月，某一天，我无意中回老家一趟，感觉门口有些异常，仔细一看，原来是大梨树被伐倒，它被电锯从根部锯断，尸首分离。干是干，枝是枝，横七竖八。地上树的碎屑，枯叶散落一地。
是何人，如此大胆，趁我不在时，突然袭击了我的梨树？我心里无比地愤怒。
电话给妻子，她冷冷地说，是我叫九得砍的。看在亲戚份上，他只收了五十块工钱。梨树放在那里，反正没用，你留在那里干吗！
她终于对梨树下死手了，消除了她所谓的心头之患，从此再没有小鸟来吵她了。而那个造谣言的乡亲也得偿所愿，这棵树的枝叶再也不会伸到他的院里，挡住了他的光线。
院子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。天地如此之大，有人竟容不下一棵梨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