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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7-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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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前报纸名称:上饶日报

沱川与画

日期:05-2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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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3版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吕富来

“千里来龙归大畈,一堂山水养沱川。”走进沱川,便步入了郭熙的《林泉高致》,步入了王希孟的《千里江山图》……高湖山巍巍,是画卷的脊梁;溪头水澹澹,是行笔的气韵。那漫山遍野、浓得化不开的苍翠,是森林覆盖率逾九成的、一种近乎奢侈的铺陈。

飞凤峡的野瀑,是逸笔草草,一派天机;古建筑的徽州三雕,则是工笔细描,沉静庄严;查平坦的“天上人家”,几笔淡赭点出屋舍,又用乳白的云絮轻轻晕开,恍若仙境。

粉墙黛瓦水墨画,云雾缭绕写意图,这里的山水,是有性灵的。它不言语,却以形貌、以气息、以四时变幻的光影,诉说着仁者乐山的敦厚、智者乐水的灵秀。

然而,沱川的骨骼里,流淌着比大自然更深沉的血脉。那是理学的精魂,是耕读的雅韵,是沉淀了千百年的文心。

理坑,旧名“理源”,取“理学渊源”之意。

一条清溪呈“S”形将村落温柔环抱,正是“背山面水,负阴抱阳”的至境。

村口桥亭,门额上“山中邹鲁”“理学渊源”八字,笔力遒劲,如金石镌刻,道尽了此地的文脉深长。村中门楼上“闳开阀阅”四字,写尽了功勋世家的风采。明清两代,这座深山里的小村,竟走出了尚书、进士、文人学士凡百余人。

北宋末年,进士余道潜弃官归隐,并非消极避世,而是以一种更伟大的方式践行儒者的理想——他将整个村落,当作一方巨砚来研磨,当作一匹素绢来描绘。

余道潜视篁村千亩平畴为纸,开半月池为砚,引活水为墨,植参天红豆杉为笔。一套完整的“文房四宝”,就这样被他从书斋的案头,移置到了天地之间。

他更在村口,将一株罗汉松倒插于土,以此卜问天意。树活了,而且活得枝繁叶茂,郁郁葱葱,至今已近千年。

这株“祖宗树”,便成了村落的精神图腾,它见证着一种与天地共谋的生存智慧。

倘若山水与人文,是沱川静默了千年的画卷。那么,让它骤然鲜活、生动、流淌出色彩与声音的,是二十多年前的一次美丽偶然。

彼时,沱川百姓余一甲,将几位来自湖北美院的师生,引入了这片被群山守护的秘境。带队的教授刘寿祥先生,这位水彩画大家,被眼前的一切深深震撼。他对余一甲说:“你在这里搞个写生基地,我们每年都会带学生来。” 一句提议,如一粒火种。

2001年,写生基地木牌挂起,星星之火,从此燎原。

而今,这“火”,成了漫山遍野的霞光。

沱川,与全国700余所美术院校携手,年接待写生学子逾8万人次,摘得了“中国写生之乡”的桂冠。

于是乎,沱川古老的风景里,长出了新的景观带:青石巷弄中,河畔老树下,随处可见支着画架的背影。他们或凝神勾勒马头墙的凌厉飞檐,或恣意点染秋日晒匾上辣椒与皇菊的浓烈色彩。古桥的沧桑、溪水的波光、老妪慈祥的皱纹、孩童奔跑的身影……一切的一切,都从现实的风景,流淌到了绷紧的画布上,凝固成了青春的视角与艺术的语言。

无怪乎,昔日为谋生而远行的青年,循着画笔的指引回来了。他们成了民宿主人、写生向导、文创店主。沉寂的乡街,于是有了咖啡的醇香、酒吧的低语、烧烤的烟火气。白日的绚丽与夜晚的生动,在此奇妙交融,昔日的“空心街”,成了灯火不熄的“大学城”“不夜乡”。

艺术,这看似最柔软的力量,却成了激活乡村最坚实的杠杆。

沱川,以飞凤峡的野趣山水为墨,以金岗岭、篁村、理坑的古韵民居为线,以查平坦的乡野田园为彩——三大写生板块,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手卷,与鄣村街上日益丰盈的艺术街区彼此呼应,形成“比翼齐飞”之势。

沱川与画,是一场延绵千年的宿命相逢。当最后一抹晚霞,为古村连绵的马头墙镀上灿烂的金边,写生的学子们开始收拾画具。他们的画板上,有沱川的昨日与今天。

而沱川,这卷天地人共同执笔的巨画,迎着新时代的春风,向着更加绚烂的明天,从容运笔,徐徐铺展。

在这里,每一寸土地都是画布,每一声乡音都是题跋,每一个生活于此、热爱于此的人,都是这永恒画卷的画中人。

他们,既是画中人,亦是执笔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