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富来
漳溪的水是绿的。这种绿,不是颜料调出来的,是山峦与岁月一起酝酿的。它从十八尖的皱褶里流出来,绕过村口的老樟树,便慢了下来。仿佛一个走了远路的人,终于到了家,要歇一歇脚。
水慢处,横着一座桥——不是石桥,不是廊桥,而是一架长长的、由一段段原木环环拼接而成的板凳桥。它静卧在清波之上,质朴得近乎笨拙,却又轻盈得仿佛随时会随水漂走。
晨雾起时,桥身隐在乳白色的纱幔里,只露出几截木头的轮廓,像一首宋词里断了的句子。夕阳西下,金辉洒满桥板,每一道木纹都吸饱了光,温润如老人的掌心。
这,便是漳村的门户,也是它递给世界的一张名片。
我踏上漳村板凳桥,脚下传来空洞而坚实的回响。“跫、跫、跫”,这声音让人想起清代漳村诗人王友亮的句子:“远寻板桥去,着脚声跫跫”。两百多年前,这位官至太仆寺少卿的乡绅,是否也在这同样的声响里,寻找过心灵的归途?
这桥不长,但据说是江南最长的板凳桥,五十多米。行走其上,人便悬在了天地之间。一侧是粉墙黛瓦的村落,马头墙的线条在绿树掩映中起伏;另一侧是开阔的河滩与草甸。再远处,是层叠的、被称作“十八尖”的苍翠山峦。
溪流如玉带,青山如列阵,无需任何修饰,便是一幅浑然天成的江南水墨画。这桥,仿佛不是连接两岸的通道,而是时间本身垂下的一架梯子,让人从喧嚣的当下,一步踏入了静谧的往昔。
漳村的形状,人们说,像一条船。它偎依在漳溪边,仿佛一条从历史深处驶来的航船,在此搁浅了千年。
在陆路艰难的古代,漳溪成了连接清华与蚺城(今婺源县城)古镇的通衢要道。漳村因此繁盛,成为古徽州重要的水运码头之一。清代是其鼎盛时期,全村有千户之众,更以“官宦之村”闻名遐迩。有清一代,村里出过七品以上官员逾百名。文风之盛,可见一斑。王友亮之外,尚有十位文士著作传世。那该是怎样一个书声琅琅、冠盖云集的景象?
然而,官宦的荣耀与文采的风流,最终都凝结在了村中一座座森然的祠堂里。据了解,漳村王氏宗祠曾有思训祠、敦伦祠、致敬堂三座,鼎足而立,气象恢宏。
昔时,这里定是“文官下轿,武官下马”的庄严之地。
可如今,致敬堂只剩门额与满地的青石板、石柱础,如祠堂散落的骸骨,在荒草间沉默。敦伦祠的门户也已无踪,2018年一场大风,竟将这座近三百年的建筑刮倒,徒留残垣与叹息。唯有思训祠的遗址,还能从清理出的石门坊、裸露的石雕中,窥见一丝往昔的规模。据悉,思训祠在彻底颓圮前,曾做过漳村中心小学的校舍。这因陋就简的无奈之举,却让一代代漳村孩童,在先祖的厅堂里,完成了最初的启蒙。当琅琅书声取代了祭祀的香火,这究竟是历史的吞噬,还是一种别样的传承与朗照?
从幽深的村巷转出,复行至溪口。水声潺潺,豁然开朗。但最引我驻足的,并非如画风光,而是溪边一块一人多高的石碑。它静默地屹立在古墙边,碑面被岁月磨蚀得有些模糊,但“勒石山场养生禁示”几个标题大字,依然力透石背。这是清乾隆三十二年(1767)所立的禁碑。
我贴近细读碑文。它并非孤例,在村中祠堂的墙上,还嵌有另一块清乾隆二十七年(1762)立的《合村山场禁示》碑。碑文详细列出了“余师坞、茶坞、里田坞”等十二处山场,强调这些地方“乃一村之来龙,面前水口攸关”,必须“栽种杉松竹木,掌养保护”。为了立此规矩,村中曾“唱戏鸣约加禁”,但“人心不一”仍有盗伐发生,于是乡绅族老只得将“禁约”合同呈请县衙,由知县“赏示,勒石严禁”。
碑文末尾的警告掷地有声:“倘有不法棍徒擅敢砍伐……大法重究,断不宽贷”。
一块冰冷的石头,因镌刻了文字,便成了有温度、有力量的契约。这不是官府单方面的法令,而是经过“众议”,甚至动用民间“唱戏”这种通俗的形式来宣告,最终获得官方背书的乡村自治规约。它的核心,是“养生”——让山林休养生息。它将具体的山场、水系与整个村庄的“来龙”(风水命脉)、“水口”(生态门户)紧密关联,赋予环境保护一种关乎宗族兴衰、子孙福祉的神圣性与紧迫感。
我抚摸着碑石粗粝的表面,忽然明白了眼前这片好风光的由来。为何漳溪如此清澈?为何两岸山林如此蓊郁?为何即便在冬日,仍有水鸟在岸边悠然嬉戏,对行人浑然不惧?答案就在这石碑里,在一代代漳村人接力般的呵护中。
他们守护的,不仅是松杉竹木,更是山水家园的一个梦。这梦,从乾隆年间一直做到今天。当现代人高喊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时,漳村的先民早在两百多年前,就将这条准则刻进了石头,更刻进了族规民约与日常敬畏之中。
这禁碑,是比板凳桥更古老、更坚固的一座“桥”——它连接着人类的索取与自然的馈赠,连接着短暂的现实与长远的未来。
视线从石碑移回水面,那座长长的板凳桥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亲切。它实在简单极了:几十条长木凳似的桥脚,两两一组,支撑着并排的桥板。整桥依靠木头的榫卯咬合,它不像建筑,更像一件巨大的、充满手工温情的农具。
这座桥是有生命的,它的生命与漳溪的呼吸同步。
每年四、五月份,徽州的雨季来临,山洪奔涌,漳溪水涨,便会无情地冲垮这座木桥。村民们并不气馁,他们用铁索将桥板串联,沉入水底或拉回岸边,避免被彻底冲散。待到九、十月份,秋水落而寒潭清,进入枯水期,村里的板凳桥理事会便会召集人手,将保存好的材料重新取出,在原来的位置,再次搭建起这座桥。
年复一年,冲毁又重建,重建再冲毁。这不是无奈的重复,而是一种庄严的仪式,一种与自然节律的和解与共舞。
它是实用的,沟通两岸,方便村民耕作、出行。它是审美的,是摄影师镜头里永恒的诗意,是《闪闪的红星》里潘冬子跑过的童年记忆,是《欢乐颂2》中都市爱情找到的田园背景。它更是哲学的:每一次冲毁,都是自然力量的提醒;每一次重建,都是人类韧性的宣言。它在“逝去”与“重生”的循环中,诠释着“生生不息”的真谛。
它不像那些坚固的石桥,试图以永恒的姿态征服河流。它选择顺应,以暂时的、谦卑的、周期性的存在,与河流达成动态的平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