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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7-06
星期一
当前报纸名称:上饶日报

柚子与莲香

日期:05-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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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3版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姚裘品

老宅院子东南角那棵柚子树,今年又开了满树的花。

细碎的花瓣攒成团团簇簇,压得枝头低垂下来,风一过,簌簌地落,满院都是那股清冽的甜。这味道我闻了快四十年,现在换成我儿子,踮着脚去够那些低低垂下来的花枝。看着他仰着脸、伸着手的模样,想起我的奶奶来。奶奶叫陈莲香,村里人都喊她莲香奶奶。

三年前的四月,也是这棵柚子树,满树白花开得正盛,浓得化不开。那香气从院墙漫出去,半个村子都能闻见。棺木从堂屋抬出来,就停在树下。唢呐班子吹了一阵,有人趴在棺盖上哭泣,有人在棺木前烧纸。柚子花被烟火熏得卷了边,花瓣簌簌落下来,白的瓣、灰的屑,落在棺盖上,分不清是花还是霜。

那年我三十七岁,奶奶九十三岁。

现在想起来,这棵树倒像个沉默的见证——不是见证一个人的离世,而是见证一个人怎么热腾腾地活着。

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,在乡下,电视机还是稀罕物件。整个村子就我家有一台黑白电视机,天一黑,村里人就三三两两往我家来,自带小板凳的,端着饭碗边吃边来的,抱着吃奶娃娃的。堂屋太小,奶奶就索性把电视机搬到了院子的方桌上,线拉得老长,屏幕对着挤挤挨挨一院子的人。

后来人越来越多,晚来的挤不进院子,就爬墙头。有半大小子嫌墙头看不清,索性上了柚子树,那晚这棵树上挂了七八个猴儿似的孩子。我心疼树,想赶人,她拉住我。从厨房端出一大盆刚煮好的盐水花生,挨个往人手里塞。有人不好意思,说把树踩坏了。她仰头看看树,又看看树上那几个猴儿,说:“树不怕踩,人高兴就行。”

有人蹲在树杈上喊:“莲香奶奶,你家的柚子花跟你的名字一样香!”

满院子的人都笑了。那年我八岁,她六十四岁。柚子结得格外少,不知道是不是真被踩伤了元气。可第二年春天,老树抽新芽比哪年都旺,白花开得满枝满杈,像憋着一股劲。秋天柚子大得抱不住,她让来客都摘两个走。

后来我离乡读书、工作、成家,回老宅的次数越来越少。但每年中秋前后,总能收到从老家捎来的柚子,皮糙肉厚,剥开来白膜裹着粉红瓤,酸里带甜,有股别的柚子没有的清气。我知道是那棵树上的。

刚参加工作那年,我开车回老家看她,在快到老宅的拐弯处,一只鸭子突然从草垛后蹿出来。刹车声和鸭子的惊叫同时响起,等下车去看,鸭子已经不动了。

我站在路边,手里捏着手机,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城里处理交通事故的流程。打电话报警?保险公司?还是直接找主人谈赔偿?一只鸭子值多少钱?对方狮子大开口怎么办?正发怔时,邻居家的院门开了,女主人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了回去。我更慌了,哪一眼里有什么,我读不懂。

奶奶听见动静利索地走了出来,她头发白了大半,用黑色发卡别得一丝不乱。她看看地上鸭子,看看我,什么也没问,弯腰拎起鸭掌,另一只手拉起我胳膊。她的手干瘦,指节粗大,攥着我手腕时格外有力,像小时候牵我过田埂。

此后很多年,每当我被什么事压得喘不过气,就会想起那个下午。八十一岁的老人,一手拎鸭,一手牵孙,走在乡村的土路上。她没上过一天学,却比很多读过书的人更懂怎么体面地解决问题。体面,不是不计较,是心里有秤,手上有准。

电视机搬到院子,是给别人体面。八十一岁替孙子去赔鸭子,是给自己体面。

而这些体面,都发生在柚子树能看见的地方。

今年四月,柚子花又开了。我站在树下,又想起她出殡那天,棺木停在树下的样子。四月天,也是这样的白花,唢呐声里,花瓣被风卷起来,又落下,落了厚厚一层,像给树下铺了条白毡子。

树还在。树下的日子还在继续。

儿子在树下喊:“爸爸,花瓣落我头上了!”

我低头看,他头发上沾着几片细碎的白瓣,正咧嘴笑。

树不言。

可每年四月,柚子花一开,都是她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