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欣然
记忆里的饶城是光影错落的,是声色俱全的。浓重或轻盈的她,好像让我抓住一位生来便让人亲近的妇人的衣角,带着我蹒跚学步,看着我能够自己骑车穿行在街道上,从被风和大桥的辉色抚摸,到平静地观察路边风景和人的点点滴滴,直到长大。这里的一部分,类似于气质和况味的部分,在经年中渗进了我的身体里,成为了我走到哪也跟着一起移动的一部分。
小学南门连着一条条幽深古巷,老屋多是沉静的黄灰色,纵横交错,如散落在时光里的麻将,一户户门楼便是定格岁月的牌面,静默铺展成饶城质朴的底色。巷子里的老裁缝店,像一枚朴素的纽扣,钉在街巷深处,不张扬,却牢牢扣住我童年的某扇记忆之门。初中上完补习班,我总爱循着巷陌缓步而归,最难忘那青灰砖瓦下的光景:白日里,巷中低洼积起一滩滩清水,静静映着天光;落雨时分,巷间只剩我一人,唯有门口露天花盆里的草木默然相伴。淅淅沥沥的雨声自顾落下,自成旋律,屏蔽了尘世喧嚣与世间奔忙。在纯粹的雨声里,我与自然同频呼吸,仿佛踏入时光里温柔的漩涡,被巷陌细雨轻轻包裹,回望巷中风物;若是雨落长街,雨点便如细碎的脚步,与行人同频起落,雨雾贴着公交车窗缓缓滑动,和市井人声、车流喧嚣交织成万物共生的交响。此时的饶城,不再只有我与雨声的私语,整座城市都浸在雨的律动里,漾开独属于这座城的温柔涟漪。
无雨的日子,老巷自有一番清宁。天光被揉得柔和淡远,树影深浅交错,在枝头与清风私语,沙沙声响穿过层层风絮,晕染成一幅写意淡彩。傍晚时分,从幽深巷弄步入市井长街,暮色浸染天地,整座城被晕染出层次分明的铅墨色调。归家的行人渐少,人声渐远,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被拉远,空荡的街巷里,漫开一缕淡淡的离愁,恰如古诗里“夕阳西下,断肠人在天涯”的怅惘。饶城便是这样一座多情的城,总在日暮、雨夜这般温柔的时刻,用朦胧又浓郁的景致,勾起人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这份心绪,终究与这座城的温度、人情紧紧相依。巷陌深处的烟火,邻里间的温软,如一壶岁月慢酿的老酒,醇厚绵长,化在九曲回肠的巷弄弯弯里。多少人踩着稚嫩的脚步,在老巷里慢慢长大,那些与巷陌默然相伴的时光,悄悄教我们懂得何为缓慢,何为时光,何为故乡的温柔。
生命如一壶醇厚美酒,热烈时奔涌激荡,平淡时沉静回甘。回忆藏在岁月的缝隙里,像午后恒定的暖阳,在奔忙的生活里留出一方闲暇,让人捧一杯清茗,细品过往。而饶城的记忆,便是这岁月里慢慢发酵的一壶清茶,悠悠茶香里,映着一张张泛黄的旧影,寻得到一帧帧鲜活的童年剪影,岁岁年年,温润如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