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天怡
在江南,柚子树并不鲜见,在我居住的城市更是司空见惯。不知从何时开始,我对它有了依恋和怀念。每每柚子花飘香,记忆中那个挽着发髻,迈动小脚,面容慈祥的老人就会扑面而来。
那个老人,是我的奶奶。她六十出头就去世了。我在傍罗王家的祖屋出生,5岁后去了汪二随舅舅生活,与奶奶相处的时间极为有限。但在我脑海中反复出现的温馨画面,让我对她怀有深刻而绵长的怀念。
祖居厨房后面的院子,种了十几棵桃树,只有一棵柚子树。桃子成熟的时候,我在那里爬上爬下,有时摘桃子,有时捉知了。柚子树主干粗壮,少枝杈,又有刺,暑期的柚子没成熟不好吃,孩子们很少光顾。奶奶做酱馃,要的正是那个季节的柚子皮——嫩、香。摘柚子的时候,奶奶指挥一群孩子像是驾驭一群野马,有的举起竹竿打、顶、扭、扯,有的捡、拾、抱、扛,有的抬、拉、运、拖,好不热闹。
那天午后,太阳穿过瓦缝,落下斑驳的光影,奶奶在依旧幽暗的弄堂里踩柚子皮。紧挨厨房的弄堂口,放着一个大脚盆,切好的柚子皮泡在水里。奶奶先是用脚踩,然后蹲在脚盆边,抓起一把把柚子皮,拧干水放在旁边的木桶里。我雀跃着来到奶奶身边,发现她正暗自流泪。我不明所以,拉着奶奶的一条胳膊撒娇道:“奶奶,你怎么哭了?”不期然,奶奶用她湿漉漉的手,一把将我拉入怀中,竟然哭出声来。见我一脸茫然,她用手拨开我散乱的刘海,抚摸着我红扑扑的脸颊,泪珠断了线似的流。我错愕地盯着奶奶的脸,第一次发现上面满是皱纹。那双被水浸泡得泛白的手,也皱皱的,摸在我脸上糙糙的,格外苍老。后来我才知道,奶奶流泪,是因为我即将随舅舅到另一个乡村生活。
爷爷奶奶的房间里有两张大床。其中一张花板床,雕龙画凤,一年四季都挂着一顶夏布蚊帐。夏布就是用苎麻,以纯手工纺织而成的平纹布或斜纹布。
奶奶是上饶大地人,苎麻种植与夏布制作是家传技艺,随奶奶嫁入老汪家。奶奶做的夏布蚊帐,平纹,密实,柔软,象牙般白。
奶奶做一顶蚊帐太不容易了。从种植开始,经过收割、耕麻、浸渍、漂白、纺纱、织布等多道工序,耗时费力,要许多年才能制成。很多时候,奶奶的手因耕麻、浸渍等裂开一道道口子,墨绿色的渍液渗入其中,钻心般地痛。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愈加苍老。
我至今珍藏着一包麻线,那是我母亲转赠给我的——奶奶当年纺的线。虽然在我的手里,它已经没有了实际用途,但看到它,就想起奶奶为了一大家子含辛茹苦、无怨无悔的付出。就像沁人心脾的柚子花香,永远不会消散。
那张挂着蚊帐的花板床,平常只有奶奶带着我姐姐两个人睡。爷爷在县城工作,他那张床大多空着,无人问津。假期了,四五个孩子横七竖八。奶奶怕孩子们睡觉不老实,从床上滚下来。她就在床沿拼一长条凳,直接躺在上面。
奶奶是家庭妇女,没有文化。爷爷在外工作,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事务,大多由她一个人操持。我父亲是长子,我前头有一个姐姐。据说我刚出生的时候,奶奶非常郁闷,很不开心。但自从我被送出去以后,奶奶总像是亏欠了我似的,对我格外迁就。
上个世纪七十年代,老家只有一个商店。我每次回去,即便口袋空空也喜欢去那儿转转。那时,我只有几岁大,特别喜欢花手绢。商店里仅有的几条花手绢,被我翻过来倒过去比较之后,一条浅绿色的手绢俘获了我的心。
浅绿是手绢的底色,嫩嫩的,像我平常看惯了的豌豆苗,似乎一把下去就能掐出水来。手绢中间一大块图案特别醒目:一个棕色的藤编篮子,装着两只白色的小猫,小猫的脖子上打着红色的蝴蝶结。小猫有一双晶莹的眼睛,毛发则像银针,闪闪发亮。
我急匆匆跑回家,期期艾艾地贴在奶奶身边,欲言又止。奶奶看出了我的犹豫,一再追问之下,我道出了原委。听了我的话,奶奶沉默了一会儿,又反复看了看我不开心的样子,然后从她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,先是拿出一角纸币,然后拣出三个两分硬币,最后寻出一个一分硬币叠放在我举起的双手里。我捧着钱,转过身,把它们攥在手心,一溜烟跑了。奶奶看着我欢快的身影,愣怔了好久。
暑期结束,我和叔叔姑姑的孩子,各自回家。第二天天还未亮,我们就被叫醒,赶快扒几口奶奶做的早餐,匆匆忙忙向信江河奔去。
外面黑漆漆的,奶奶不放心,坚持送我们到河边去乘船。那时候,我们都还小,难以体恤奶奶的小脚在沙滩上行走的艰辛,一路蹦蹦跳跳往前冲。奶奶怕我们磕着碰着,于是空旷的沙洲地上,响起她急切的呼喊:“红红(我的小名),慢点,别跌倒”,清晰。
有一回,奶奶依旧呼喊,但声音遥远,具体喊什么一点也听不清。我回头张望,奶奶原本瘦小的身影,已经缩成一团。我赶紧收住脚步往回走,发现奶奶蹲在乌漆墨黑的田埂上,发出痛苦的呻吟。原来她在用目光追寻我们的时候,一脚踏空,把脚踝扭伤了。我赶忙跑过去扶起她,坚持要把她送回家。她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:“你走吧,要不然赶不上船了。”
我有些不舍,拉着奶奶布满青筋的手不愿放开。奶奶挣开手,指向河边挥动着手说:“快走,快走,要不赶不上了。”奶奶见我堂叔愈行愈远,又用尽力气喊道:“细林,一路上照看好那几个孩子。”那声音疲惫而苍老。
奶奶去世的时候,我正在县城上高中。回到老家,奶奶已经被清洗干净,换上了寿衣,安放在厅堂的床板上。我围着那块背负死亡的床板转了几圈,发现奶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十分苍白;那双长期被白内障困扰的眼睛闭着,熟睡了一般紧密;失去血色的双唇,微微张开,居然在我目不转睛的注视中发出了声音:“红红、红红。”细若游丝,却无比亲切。我像是被唤醒,突然放声大哭起来。
在料理后事的忙乱中,没有人会过多关注一个少女的悲伤,我也不好意思过度发泄我的悲伤。我缓步离开那个压抑的大厅,穿过弄堂,走到后院,站在那棵硕果累累的柚子树下饮泣。一时间,无数次与奶奶一道看柚子树花开花落的记忆潮涌而来。
奶奶去世以后,老家的人气散了。为了孩子们读书,我的父母早已调离故乡。我与故乡的联系仅限于清明扫墓。祖屋已经破败,那些残垣断壁,虽然不堪入目,但总能找回一些童年记忆。长时间无人打理,后院被人蚕食了一部分。原先的十几株桃树也相继死了,只有那棵柚子树依然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