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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5-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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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前报纸名称:上饶日报

父亲的守望

日期:05-0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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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3版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刘苏华

常听父亲说:一勤天下无难事。他的每一天,都始于黎明,终于深夜。他是老师,也是农艺师。

父亲七岁丧母,他的童年是一幅素色的画卷,画里没有炊烟,也没有唤儿声,只有一个小小的、孤单的身影。世界很大,他却无处安放。一双独立的脚,过早地踏遍世间的冷暖,被生活压弯了稚嫩的腰,也压弯了岁月最初的温暖。他习惯了沉默,也习惯了无人看见。

后来,他在半工半读育新人中成了家,生下了我,成为我的父亲。

那时候,子女成群,我一家九口,日子挤得满满当当、过得紧紧巴巴,全靠父亲那点微薄的工资支撑。

我不敢轻易追问父亲的童年,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过往,像他额头浅浅的皱纹,藏着我从未亲历过的孤苦。直到我长大以后,从长辈零碎的话语里,从父亲偶尔沉默的眼神中,我才慢慢读懂,他那段从小失去母爱,父亲续弦,独自在人间摸爬滚打的岁月。

他从未对我们细说过童年,可我知道,童年缺失的亲情,是他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。如今父亲已渐渐老去,眉眼间的温和覆盖了过往的沧桑,可他心底始终藏着一片无人抵达的角落,那里住着一个孤单的、渴望爱的小孩。

我常常望着父亲忙碌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——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,自己淋过最深的雨,却努力为我们撑起一把伞。

父亲是“农人”,却也很爱干净,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。

父亲调离学校,去到良种场,成为了一名农艺师。

夏天来了,毒辣辣的阳光烤着大地,稻花次第开放,赶花期的关键时刻也来了,稻田里闷热得像蒸笼,他却顶着烈日,一头扎进无边无际的稻浪里,逐株观察稻花授粉情况,小心翼翼地做杂交育种实验,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,湿透了衣衫,脸和脖子上挂满蚊叮虫咬的红包,他也浑然不觉。直到太阳一点点沉下去,他才肯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家。

夕阳映着他湿透的衣裳,也映着他一个“农人”的责任与担当,放眼望去,他的身影,早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。

秋天,到了收获种子的时节,父亲依旧“不着家”,忙得脚不沾地。他着急又细心地陪着乡亲们收割稻子,蹲在晒谷场上,指导大家筛选饱满的良种,反复叮嘱储存种子的注意事项。每天从清晨忙到黄昏,看着乡亲们的田野布满沉甸甸的金色,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丰收的喜悦,父亲黝黑的脸上,才会露出格外灿烂的笑容。那是我很少见到的、发自内心的欢喜,所有的辛苦,在乡亲们围着父亲不停道谢的那一刻,都化作了满满的成就感。

我原以为,冬天万物蛰伏,秋收冬藏,父亲总该能好好在家歇一歇了,可我没想到,父亲依然“不着家”,田里的农活停了,他的战场转移到了办公室。办公室的角落里,总放着一张床,堆着简单的铺盖。办公室的深夜,灯渐渐地暗下,却不肯熄灭。桌案上摆满了瓶瓶罐罐,全是水稻样本、实验数据和育种笔记。他埋首在一堆新萌的芽里,反复研究,一遍遍对比,一点点优化。

他不仅要走遍十里八乡的田地,每年还要远赴海南,开展种植技术培训与帮扶。因南北气候不同,水土各异,农作物生长习性差别极大,每一次南下,都是全新的挑战。寒来暑往,岁岁皆是如此。

也就是这样一个总是“不着家”、浑身沾满泥土、陪家人吃一顿安稳饭都难的父亲,成了大家眼里的农艺师,也成了妈妈一生唠叨的对象。人们遇见他时,都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“老师”。

我曾不懂父亲的执着,不懂他为何要如此忙碌,为何总是不着家,忽略我的成长。可看着乡亲们丰收的笑脸,看着田里一年比一年长势喜人的稻子,看着他说起稻种时,那眼里闪着的喜悦和光芒,我慢慢懂得,父亲把所有的心思和精力,都献给了脚下的土地,献给了沉甸甸的稻种,献给了期盼丰收的乡亲。田埂的泥土,压不弯父亲的脊梁,父亲一生的坚韧,都是为了这一刻的柔软。他以农为业,以劳为荣,以奉献为家,把课堂搬进了田野,把理想种进了每一寸土壤。

父亲常说:“种好田地,才能吃饱饭。”这句话,他说了好多年。直到有一天,我突然发现,那座山,真的,老了。可他还是“不着家”,我每每回家,他佝偻的身影,依旧在田埂上与斜阳里追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