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小环
我现在居住的这栋六层小楼,是1999年底,由单位牵头、职工全额集资建造的福利房。六层在城里并不算高,但没有电梯,上下楼,全凭一双脚,一阶一阶地攀爬。
当年我已逾越天命之年,子女婚嫁、上大学处处都要用到钱,手头拮据、囊中羞涩,只好向朋友借来首付款。所幸在一家民营医院谋得一份待遇尚可的工作,积攒数年,才买下并装修了这套位于五楼的房子——这是我人生中,第一次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窝。在民营医院上班几乎全年无休,我早出晚归,一日只上下一次楼。带着乔迁新居的喜悦,爬起楼梯来也显得格外轻松,丝毫不觉疲惫。有时正在上楼梯,电话响起,立马掏出小灵通边走边接听,谈笑自如,步履矫健,不曾停歇;有时提着顺路买回来的蔬果,一步一阶,心早已飞回那方亲手筑就的新巢里。中年的攀爬,是与生活并肩的奔赴,是速度与激情的较量。
转眼花甲,身子依旧硬朗。常常背着小孙儿,一口气爬上三楼,稍作喘息,再继续向上。这时上楼梯是一场耐力的修行,不求快捷,贵在坚持。
岁月悄然流转,一晃便步入古稀之年。为外孙女陪读生涯结束,重回旧居,每次站在楼梯口,望着那层层叠叠的台阶,总会自言自语道:从前没觉得有这么高啊?定神先深吸一口气,缓缓抬腿,一阶,一阶,又一阶。才至三楼,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,气喘吁吁,额角与背心也沁出细细的汗珠,双腿沉重如灌铅,不得不停下来歇会,活像一台严重磨损了的老旧的发动机。看着年轻人风风火火从身旁而过,我暗自轻叹:想当年,我也曾这般轻盈如风啊!若此时手机响起,任凭它声嘶力竭,也顾不上去接听。推门进屋后,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,用手按在胸口上做深呼吸,心“咚咚”地狂跳。这大口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仿佛在抗议这日复一日的攀爬。待气息慢慢平复后才回过神来拿着手机回复对方:刚才正在上楼呢,迟复为歉。时光不饶人啊,人老,果然先老在一双脚上。
昔日陪读,我几乎每夜绕甘棠湖一周,走上一小时;如今归家,仍坚持去琵琶亭江边绕堤走一小时。归来时,楼道幽暗的声控灯总要重重一跺脚,才肯亮起来,灯光照在被岁月打磨过的水泥阶梯上。爬累了,便在楼道转角处停驻,望向窗外。灯火明灭,樟树叶儿青黄交替,风一吹,落叶簌簌,铺满一地流年。老年的攀爬,不再是奔赴,而是一场漫长的回忆之旅。一步一阶一层,皆是过往。恰如辛弃疾《丑奴儿》所写:“少年不识愁滋味,爱上层楼。爱上层楼,为赋新词强说愁。而今识尽愁滋味,欲说还休。欲说还休,却道天凉好个秋。”
而今,攀爬楼梯却多了几分无奈。老伴年过八旬,病后体虚,偶尔下楼走走,归来时已是步步维艰,每上一层都要歇息。我伸手助其微薄之力,一生倔犟的老头终究向岁月低了头。那一刻,我心中五味杂陈,既心生怜悯又怨恨不得。儿女们几番劝说,想让我们换一套电梯房,安享晚年。这固执的老头就是不肯离开这熟悉的环境和住惯了的老房子,只淡淡扔下一句话:哪儿也不去!
我天性好静,胆怯,怕惹麻烦,又素来恐高。不只对这实实在在的楼梯心存敬畏,对世间那些需要费心费劲去争取的功名利禄,也一向疏于攀附。非万不得已,绝不愿去麻烦他人。生来就不是攀援而上的凌霄花,只愿做墙角一株清瘦坚韧的蜡梅,或是山野间一丛静默的野菊。守着五楼这方小阳台,种菜养花,提笔抒怀,便已足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