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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5-18
星期一
当前报纸名称:上饶日报

惦念

日期:04-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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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3版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祝增喜

去年国庆前,我打电话过去,说假期要带爱人和女儿女婿、外孙一起去姨妈家。姨妈的声音清亮得很,一点不像八十多岁的人。她连声说好,末了又反复叮嘱:“一定要来啊,不要骗我。”我连声答应,心里却酸了一下。骗?我什么时候骗过她呢?大约是老人们见惯了来来往往的承诺。有些承诺说着说着就散了,像风里的烟。她不是不信我,是怕这盼望落了空。

人老了,盼头就少了,掰着指头能数的,也就是那几个日子。能被一个人这样盼着,是我的福气。

10月4日那天,我们到了。远远就看见姨妈站在门口,弓着背,手搭在额前张望。她的背弓得厉害,像一张绷紧的老弓,再也射不出箭了。可看见我们,她笑得眉眼都弯了。那笑容和妈妈一模一样,让我恍惚了一下。时间真狠,它把妈妈带走了,却把妈妈的影子留在了姨妈身上。这大概就是血脉的意思:人不在了,模样还在别处活着。

姨父从里屋出来招呼。他看起来硬朗些,腰板直直的,只是耳朵有些背了,说话要凑近些、大声些。厨房里热气腾腾,灶台上摆满了碗盏。

饭后,姨妈挨着我坐下,又说起从前的事。说我小时候砍柴,从她家门口过,她远远看见我挑着一担柴,歪歪斜斜地走,就喊我进去吃饭。“你那时候瘦得很,那担柴比你也重不了多少。”她说着,自己先笑了。我也笑,眼眶却热了。那些年日子苦,上山砍柴一去就是大半天,饿得前胸贴后背。姨妈家那碗白米饭,真是救命的。现在想想,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经地义的好?每一份好,都是人家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。我吃了她的饭,她就要少吃一口。可姨妈从来不提这些,她只记得我瘦,只记得我饿。

说着说着,又说到了妈妈。姨妈的声音低下去:“你妈啊,不容易。你爸走得早,她一个人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常去陪她说话,姐妹俩坐坐,时间好过些。”我看着姨妈,她低着头,手指摩挲着衣角。那一刻,我觉得她就是妈妈。时间是个圆,转着转着,有些人就走了,有些人就替了上来。

妈妈病重时,曾拉着我的手说:“几个姨妈,要常去看看。特别是十都霹雳坞姨妈,她对你恩情重。”这些年,我不敢忘。我常常想,妈妈最后交代的这句话,不是怕我忘恩,是怕我变成一个忘本的人。人这一生,走多远都不怕,怕的是忘了来时的路,忘了路上扶过你一把的人。

临走前,我和女儿照例给姨妈塞了个红包。她推辞了几下,收了,转身又去屋里忙活。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个鼓鼓的袋子:笋干、冬瓜干,扎得紧紧实实,码得整整齐齐。我说城里什么都能买到,她不听,把袋子塞进我手里:“买的哪有自己晒的好。”这话说了一回又一回,东西给了一年又一年。我拎着沉甸甸的口袋上车,心里也沉甸甸的。这哪里是人情往来,分明是真情互换。

车子发动了。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姨妈还站在门口,弓着背,手搭在额前。风吹着她的白发,一下一下。女儿说:“爸,刚才姨奶奶眼眶红了。”我没说话,把车开得很慢,很慢。我想,她站在那里送我们的样子,和当年送妈妈回家时,大概是一样的。她送走了自己的姐姐,如今又在送姐姐的孩子。一代一代,都是这样送的。

路边的稻子已经割了,只剩齐刷刷的茬。田埂上的草枯黄了,在秋风里瑟瑟地响。明年这个时候,我还会来的。妈妈的嘱咐,姨妈的恩情,还有那碗白米饭的滋味,都让我不能不来。

人这一辈子,有些债是还不清的。还不起,就记着;记着,也就是还了。可我又想,其实我每年来看她,她给我的远比我给她的多。她给我的不是一个红包、一顿饭,而是一个还能叫“姨妈”的机会,一个还能看见妈妈影子的念想。这些东西,红包里包不住,但笋干里、糍粑里、那句“明年还来”里,都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