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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5-18
星期一
当前报纸名称:上饶日报

勐弄的甜

日期:04-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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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3版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郑伟华

我没想过,从昆明坐了那么久的车,翻过那么多座山,最后见到的竟是一片漏雨的房。

那年七月,我从学校毕业,被分回盈江。车子在塘石路上颠着,三十五公里,走了一个半钟头。司机把我搁在一处拐弯的破房子前,往右上的坡一指:“走百来米就到了。”我背着背包、拎着行李,踩着碎石子往上走,心里那点关于未来的想象,被坡顶上那片灰扑扑的屋顶一点一点浇灭了。

飞龙带着几个人小跑出来,接过我的行李,把我往司务室引。房间不大,地上摆着两个搪瓷脸盆,两个铁皮子弹盒,参差不齐接着从屋顶渗下来的水。同事们七手八脚帮我把背包打开,铺在床上,我赶紧向站领导报到,转了一圈回来收拾行李,一摸被子、垫单潮得像刚从雾里捞出来的。后来我才知道,整个生活和工作区,除了最重要的库房,没有一间屋子不漏雨。

我问他们怎么对付这潮气。他们也不多说,转身就去找东西——八根木棍,几块木炭,一床棕垫。木炭放在床底,棕垫铺在垫褥下,木棍钉在木床上,顶端蒙上抹被子用的防水布,大小刚好。他们的动作那样麻利,像是早就替我把这个难题在心里演练过许多遍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他们是多么需要一个管他们吃穿住行的人。

我没有被那漏雨的屋顶吓住。第二天就想上房顶去补,领导摆摆手,说,这水泥顶子是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,自己浇的,钢筋不够,掺了篾条。我听了,站在屋檐下仰头看了很久。那些篾条大概早已在雨水里沤烂了,却还撑着。

像这里的人。

后来我带着建伟去修路边的抽水房,换腐掉的檩条。老司务长路过看见了,点了点头。那个点头,我记了好些年。

日子就这样过了起来。勐弄的天气只有两种——一半雨水一半霜。雨水来的时候,整座山都是湿漉漉的,被子潮,衣服潮,连日记本的字迹都洇着水汽。霜季一到,早晨推开门,满院子白茫茫的,菜地里的撇菜叶子上结着薄冰,手指一碰就碎。炊事班灶台上的热气,是营区里最暖的东西。

那时候不光要记今天是星期几、几月几号,还要记“街几”。云南的街子天,五天一循环,在固定的日子,四乡八寨的人把山茅野菜、土鸡山货背到集上交易。那是没有被工业浸染过的一小块净土,蜂蜜是蜂蜜味,猪肉是猪肉味,胡萝卜是胡萝卜味。我带着同事去赶街,买回来的菜,根上还带着泥香。

我们还养猪,种菜。

猪原来是吃生食的,猪圈原来是半开放的。山上本来就潮湿、寒冷,我带着同事把猪圈能封起来的地方全堵上,每天两顿猪食煮熟了再喂。山上最不缺的就是木柴,灶火一烧,猪食在锅里“咕嘟、咕嘟”冒着热气,肥肥的土猪都成为官兵们餐桌上的“抢手货”。

菜地原来是没有责任到人的。后来每人分一厢地,三个多平方,成熟时计量计价卖给伙房。这一分,同事种菜的热情全上来了。山上的撇菜、大青菜、洋丝瓜真好种,年年丰收。那一片菜地,一年到头都是茂盛的。

到了旱季,我们上山砍芭蕉树,切成段背回来喂猪。芭蕉秆沉得很,压在肩上,下山的路一步一滑。汗水淌进眼睛里,咸的。可不知为什么,现在想起来,那段上坡下坡的山路,竟然是甜的。

过日子是种菜养猪,训练则是另一回事。

比武为了练速度与耐力,绑着沙袋、抱着石头冲山坡。石头大小自己挑,谁也不好意思挑太小的,一个个憋红了脸往坡上蹿,像扛着整座山在跑。挖无烟灶,挖了改,改了再挖,土质、风向、散烟角度一点一点抠,手掌磨出血泡,破了结痂,痂掉了再磨。

雨天就练对抗,泥里滚,水里爬,一身泥浆分不清哪是衣服哪是皮肤。晴天练格斗,摔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。为了练准头,枪口下吊沙袋,托举瞄准,晚上整条胳膊抬不起来!一天下来,作训服脱了往地上一杵,它能自己站着。后背那一层盐霜,白花花的,可以和冬天清晨的霜媲美。

可怪就怪在这里。没有一个人喊苦,没有一个人叫累。

庆功宴上倒是全倒了。几碗苞谷酒下去,抱头痛哭的,扯着嗓子唱歌的,趴桌上怎么叫都不醒的。

有一次上级单位组织人来我们单位观摩。他们从车上下来,在工作区、菜地里转了一圈,最后站在那片坍塌的瓦房前面,沉默了很久。带队的人说,你们这环境——后面的话没说完。可他说,但你们的精气神,让人服气。

人可以在漏雨的屋子里,把被子、毛巾叠成棱角分明的方块。可以在半年雨水半年霜的日子里,把菜地种得绿汪汪,也可以抱着石头冲山坡,把作训服穿成铠甲。没有什么能真正打败一个人,除非他自己先松了那口气。

二十多年过去了。如今我在城市的楼房里,屋顶不再滴水,被子也不易受潮。可我还是常常想起那个山坡上的营房,想起靶场,想起洋丝瓜尖、果、根茎的多种烧法,想起铁皮子弹盒接雨水,在夜里被月光照得发亮。

最苦的地方,感情最深。这话我以前不信,觉得是写在书上的漂亮句子。在勐弄待过之后,我才知道,人和人之间那种被雨水和盐霜泡出来的情分,是真的可以一辈子都不褪色的。

就像那些年从山上背下来的芭蕉树,当时只觉得沉,如今想起来,全是甜。

连那碗醉倒所有人的苞谷酒,如今咂咂嘴,也是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