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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5-19
星期二
当前报纸名称:上饶日报

大娘山不会忘记

日期:04-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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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3版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郑伟华

我披衣走到窗前,望向西南方——那里是大娘山的方向。乌云密布,我在刺眼的电光里,望见你们的笑容:白建刚的坚毅,徐胜前的沉稳,甘祖荣的青涩。三张面孔,三种生命停摆的方式,却都定格在同一个下午,同一个叫作大娘山的地方。

大娘山。多么温润的名字。

你们不知道大娘山有多高,小路有多窄、多陡,防弹衣有多重。7.62毫米口径子弹贯穿的伤口有多大,一个人体内又有多少血液可以流淌。

2007年3月25日,云南省德宏州盈江县姐那乡大娘山月亮石丫口。我方境内的密林深处,一场缉毒战斗打响了。当白建刚缴获那袋毒品时,山顶上突然喷出火舌,子弹撕裂了山林的寂静。你——白建刚,右肩和腰部三处中弹,仍在控制毒品、指挥还击。甘祖荣扑倒毒犯,臂部中弹依然死死控制着对方,直到胸部和背部再次被子弹贯穿。徐胜前腹部、臂部中弹仍在冲,全然不顾流出来的肠子,直至腿部中弹。手榴弹在林中炸开,弹片划破空气,鲜血溅在界碑上,溅在国旗上,溅在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
那一年,白建刚36岁,入伍17年,党龄16年;徐胜前32岁,入伍13年,党龄10年;甘祖荣26岁,入伍7年,党龄3年。你们被记一等功,被授予“革命烈士”“缉毒英雄”称号。队长雷雄祥负伤了,老排长朱立川负伤了,战友邓志负伤了——他们是那场战斗的幸存者,也是永远的见证人。

那年3月30日,追悼会上,我看见了白色的花圈,听见了低回的哀乐,瞧见了家属的崩溃,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悲伤。拖着如铅的腿,绕着遗体走了一圈,看了最后一眼。

大娘山啊,你那样高,高得让云都歇在半腰;你那样远,远到车轮都爬不上。可我的战友们,用一双脚板走上去,用一腔热血守护一方安宁。你们用身体丈量了忠诚的厚度,用鲜血标记了国境的长度。你们是为边防缉毒事业倒下的,你们的牺牲,不该只是数字,不该只是历史。

我们是边防武警。这个称呼知道的人不多,需要铭记的人却不少。

可我更想单独说的,是徐胜前。

事情得从1996年春天开始说起——在支队政治处组织的新闻报道培训班上,我认识了你。你是姐那边防工作站的文书,我是丙汗边防公安检查站的文书。我们因文字结缘,也因文字走近。你时常用对讲机呼我“帮我带本书吧”“帮我买点东西”,我再用班车捎上山去。你比我大两岁,比我早一年入伍,比我成熟,总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睿智。我们会相互交流工作、生活,细心地校对稿件,像两个手艺人,在文字的边角处切磋打磨。

后来,你考入军校,我也考入军校。你毕业分回盈江,相隔一年,我也分回盈江,有缘的是分在同一个单位,你是检查员,我是司务长。在卡场检查室,每次送给养你与飞龙都不让我走,非得留我尝“川菜”“缅菜”。不久你调进大队机关,在你的引领下我随后调入支队机关。生活将我们推往不同的方向,但那份战友情,如同边防线上那些界碑,沉默地立在原地,永不挪动。

直到那个下午。

我在押运装备从昆明返回支队的路上,听闻你腹部、臂部、腿部中弹,血流干了。弥留之际,你说:“不要跟我妈讲。”我失声痛哭!

“不要跟我妈讲。”

这六个字,比任何悼词都重。一个儿子在生命尽头,想到的不是自己的疼痛,而是母亲知道真相后的疼痛。

两个月后,凶手曹五被缅甸警方抓获并移送中方。一年后,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公开宣判,维持一审死刑判决。

可这些消息,换不回三条鲜活的生命,换不回三个破碎的家庭。

闪电还在闪。我望向大娘山的方向——那些用生命守护的边境线,如今依然在晨曦中延伸。界碑上的红色,后来人还在描。

一个人真正的死亡,是被所有人遗忘。所以我写,我讲,不是为了诉说悲壮,而是为了让你们活在我的文字里,活在后辈的记忆中。只要还有人记得大娘山的枪声,记得月亮石上的血迹,记得有人曾在最美好的年华里把生命交给祖国——你们就还活着。

风雨又起。你们倒下的地方,山茶花年年开放。白建刚,徐胜前,甘祖荣。你们的身体融入了大地。我们这些活着的人,替你们看这山河无恙,替你们看这人间烟火。

雨还在下。落在山上,落在碑上,也落在一个老兵再也回不去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