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富来
“心有三爱,奇书骏马佳山水;园栽四物,青松翠竹洁梅兰。”这是无产阶级革命家、军事家方志敏青年时代自拟的对联,反映了他的高尚志趣和人生追求。于我而言,虽不能策马驰骋,但对奇书与山水之境的追寻,却是“吾心所向”。
宋代黄庭坚有言:“三日不读书,便觉语言无味,面目可憎。”为免此“窘境”,与书为伴,成了我自觉的选择。从大学的图书馆到工作的案头,“书房”在变,但那份在字里行间寻得的宁静,始终质朴而深沉,恰似“闭门即是深山,读书随处净土”。
这份宁静,从不挑剔场所。它可以是明窗净几前的正襟危坐,亦可以是天地之间的随性洒脱。遥想明末清初思想家、学者顾炎武笔下的子德,“常把汉书挂牛角,独出郊原更谁与”(《蓟门送子德归关中》)。牛角挂书,郊原独行,那份在旷野中与先贤神交的专注,滤尽了尘嚣,何尝不是一种更通透、更本真的宁静?
古人的读书智慧总在极端处闪光:匡衡凿壁、车胤囊萤、孙康映雪……其行不必效仿,其神永励后人。古往今来,那束借来的微光,那点萤火与雪辉,映照的正是心灵在物质贫瘠中,为自己开辟出的最丰盈的精神桃源。
君不见,孙敬“悬梁”苦读、李密“挂角”而读、欧阳修“三上”读书……这些读书身影穿越时空,昭示着一个真理:真正的书房永远在心中,最深沉的宁静,往往蕴藏于最质朴的坚持。
这份质朴的坚持,在我的家乡婺源,也有着悠远而清脆的回响。这片被誉为“书乡”的土地,“十家之村,不废诵读”“山间茅屋书声响,放下扁担考一场”的民谚,是耕读传家之风最生动的流淌。它,非庙堂高阁的闲谈,而是融入炊烟、伴着溪流的日常。
婺源考水村中,曾令外乡人艳羡的“比屋书声”,源于先贤胡炳文等人的毕生耕耘。而“明经胡氏”的起源,本身就是一个关于读书与命运的传奇:始祖胡昌翼实为唐末皇子,乱世中被忠臣秘护至婺源,隐姓埋名,寒窗苦读。他中进士后知晓身世,却选择弃官归隐,开馆授徒。在这里,读书是安身立命之法,更是传承文脉之舟。
坑头村桃溪之上,三十六座半古桥静默矗立,诉说着“一门九进士,六部四尚书”的科举荣光。这里的每座石桥,皆是村中学子登科后反哺桑梓的义举。读书的回报,超越了个人“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”的跃迁,化作了惠泽乡里的石桥与道路。村中“太宰读书处”的遗存,让宁静的书香与厚重的家国情怀紧密相连。
从沱川余氏到严田子弟,无不将“山间茅屋书声响,放下扁担考一场”融入血脉。在严田,最好的精舍是学堂;在乡间,放下锄头便可吟咏诗书。
放眼婺源,读书从未远离劳作,它本身就是与耕织并行不悖的生命韵律。
在婺源,这份深入骨髓的“敬惜字纸”的读书传统,勾勒出了“千年书乡”的文化肖像:这里不仅走出了朱子这样的思想巨擘,更有无数在村塾蒙馆里、黄卷青灯下、阡陌交通中,用琅琅书声点亮人生的普通学子。
这份深厚的传统,是乡人阅读时耳畔最深沉的和声,它告诉我们:宁静源于传承,力量生于民间。
然而,这份质朴而深沉的宁静,绝非静止与避世。它是在阅读中积蓄能量,而后在现实中迸发出的勇气与温度。
依稀记得,我曾走进一度“与世隔绝”的偏远大鄣山乡血树源村,但闻蜂鸣嗡嗡,但见土楼上下摆满蜂箱。我写下《大鄣山乡有个“蜂蜜村”》,报道被广泛转载,让小小山村“名扬天下”,蜂蜜价格得以提升。这被乡里同志称为“新闻扶贫”的生动实践。在助力旅游时,我挖掘一个个“零门票”景观村,写成《庆源村里景色新》《进士故里古韵悠》等通讯。关于许村镇小港村“划船游”的报道刊发后,当年端午节便吸引游客三千余人,并带动了“竹筒饭”等特色产业。村支书当时笑道:“一篇报道吸引千百游客,文字魅力不一般。”这些微小的成绩,其灵感与勇气,无不源自那书香赋予的宁静与明澈。
为助力文化振兴,我和同事们为江湾镇大畈村摘得“江西歙砚艺术之乡”称号、为水墨上河文化旅游景区摘得“江西文艺创作基地”名片,策划开展系列文艺活动。
从新闻战线到文艺战线,我坚信,阅读所赐予的质朴宁静与智慧,须转化为“聚人心、暖民心、强信心”的实在力量。这力量不喧嚣,却如涓涓细流,浸润心田,意味隽永。
“最是书香能致远。”回望来路,能在平凡岗位上略尽绵薄,完全得益于“书香伴随,益智笃行”。古联有云:“得一官不荣,失一官不辱,勿说一官无用,地方全靠一官;吃百姓之饭,穿百姓之衣,莫道百姓可欺,自己也是百姓。”这深刻叮嘱我们:无论身处何方,由读书修身所获得的那份质朴的内心宁静,以及受此启发的为人民服务的本色,永远不能忘却!
阅读,是一场与先贤的对话,一次向内心的探求。它不挑环境,无论条件,只需一颗愿意沉潜的心。它赐予我们的,正是这纷繁世界里最质朴、也最深沉的宁静。
这份宁静,让我们在古籍的字句间触摸历史的脉搏,在领袖的论述里看清前行的方向,在百姓的故事中感知土地的体温。而后,带着这份书香浸润的宁静与明澈,融入时代,奋斗前行。
这,或许是阅读赋予每个普通人,最质朴、也最深沉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