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小环
妈妈说我是一沾枕头就睡、总也睡不够的瞌睡虫,我也曾以为,这样的好睡眠是与生俱来的本能。
二十岁那年,却成了我生命的重大转折点,我卫校毕业即将分配,因变故,学校取消了我们这届统考统招学生的分配资格,直接下放到农村,不拿工资拿工分,走赤脚医生的道路。我们这些生于上世纪四十年代,来自偏远乡村的女孩,吃尽千辛万苦,克服了重重困难终于读完十二年书,好不容易盼着中专毕业跳出农门,奈何理想美好,现实残酷,终究只能听天由命。更雪上加霜的是,千里之外的男友(我的老伴)也去了农村,不甘与委屈堵在我心头,整个人坠入了无边的痛苦深渊中。
白天走村串户巡诊,治头癣、灭钉螺、打防疫针,忙得脚不沾地,夜晚没有电灯,只能早早钻进被窝。漫漫长夜里,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,思绪像断了线的游魂四处飘荡,茫然无措与烦躁焦虑令人长夜难眠,眼见窗外东方发白。也曾试着“数羊”放松心情,“一只羊、两只羊、三只羊……一百只羊、一千只羊”。可那些小羊儿反倒活蹦乱跳地在脑海里嬉戏,丝毫没有安静下来的意思。日复一日,我变得精神萎靡、神情恍惚,面色也愈发憔悴。本县黄土港有位德高望重的韩老中医,我们四五个知青一拍即合,去拜访了他老人家。
韩老先生热情接待了我们,他仔细为我诊脉、看舌苔,郑重地说:“妹呀,侬那年轻,气色那差,脉象细弱,这是心脾两虚、心神失养所致,得赶紧调理哟。” 他开了经典的“归脾汤”方剂,叮嘱我每日煎服一剂,连服半月,他说汤剂起效快,能快速补气养血;后续再服中成药归脾丸,连服一月巩固疗效。这方剂里的黄芪、白术健脾益气,当归、龙眼肉养血补心,茯神、酸枣仁宁心安神,诸药协同发力,果然两三个月后,我的失眠症便彻底消失,一切又恢复了往日模样。
知天命之年,我又患了失眠症。通过我不懈努力,已举家迁居市区,可家庭的不和谐让失眠卷土重来。我只能依赖“舒乐安定”这类镇静催眠药强行入睡,搭配“天王补心丸”“浓缩六味地黄丸”等中成药调理,才算勉强能睡上四五个小时。在心情极度压抑时,即便服了药也无济于事,你越着急入睡,大脑越清醒,一想到明早还要赶公交车去私立医院上班,迟到多了可能被辞退,更添焦虑。
二十多年来,我独居一室,摸透了自己的睡眠规律。午睡前关好门窗,戴上隔音耳塞和眼罩,循环播放催眠曲,在柔和的旋律中慢慢入眠。晚上睡前,靠在床头听听名家朗诵的经典散文、古诗词,听听自己喜欢的歌曲,也是一桩惬意的事。能睡便睡,实在睡不着,隔天补个午休便是,反正现在有的是时间,并未影响日常生活。
长夜难以入眠,我伏案写作,尽情享受文字带给我的喜悦。
我不再惧怕失眠。在与失眠和解的岁月里,我更学会了与晚熟的自己和解。不再执着于完美,懂得适度隐忍,接受人生的缺憾,坦然面对每个当下。生活在盛世的老年人安居乐业、衣食无忧,夫复何求?
“长夜不得眠,明月何灼灼。”月色清辉洒满房间,万籁俱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