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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5-20
星期三
当前报纸名称:上饶日报

春夜听雨

日期:03-2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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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3版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吕富来

这雨,仿佛是趁夜色从五龙山的皱褶里渗出来的。先是星点凉意攀上门窗,继而便有淅淅沥沥的弦音,自天青色的瓦当间滑落,在石板巷里溅起一层朦胧的氤氲。

彼时,我独处段莘一隅陋室,闭目静听,那雨声愈发清晰起来——它不似盛夏暴雨的酣畅,也无秋雨的清寒萧瑟,倒像是一位远归的故人,用轻柔的指尖,叩问每一条古道、每一垄茶山、每一畦花田……于是,我突发感慨:雨,落向大地,总带着自己的意志。落向大地的夜雨,对于沉睡者而言没有什么意义,它只落向醒着的人,落向那些醒着的波动的心。

静听夜雨,距离上次抒写《静夜听雨》,时隔十六年。

其实,“带着自己的意志”的雨,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,它听从于大自然,道法自然。是夜,万物在雨声里悄然松动筋骨。我的思绪,似乎也在这湿润的空气中,缓缓苏醒。

古人写雨,心绪多少印在了雨声里。

我的心绪,似乎更近于王维“山中一夜雨,树杪百重泉”——它不拘泥于一人一事的悲欢,而是宇宙间一场浩大而和谐的吐纳。

夜雨之境,我耳中的雨,仿佛交织着丰厚而绵长的意蕴。

它落在徽派马头墙高昂的檐角上,汇聚成线,如时光的珠串断落,那声音清脆而古拙,仿佛在叩问“贾而好儒”的徽商先辈:你们当年在无数个这样的雨夜,是怀揣着怎样的抱负,顺着星江、新安江,走向杭州、苏州的埠头?雨也落在天井下的石质明堂里,叮咚作响,与厅堂上“耕读传家”的匾额默默相对。这雨声,分明有着“十三四岁,往外一丢”的悠悠慨叹,也有着“十户之村,不废诵读”的琅琅回响。

静听夜雨,一种更深的哲思渐渐浮现。

这雨,从天际到檐角,从溪流到根系,完成了一次无心的循环。它不执着于形态,或为云、或为雨、或为雾、或为泉。《道德经》有云:“上善若水,水善利万物而不争。”这春夜之雨,便是这“不争”之德的化身。它泽被万物,却无言;它成就山川田野,却不居功。反观人心,我们是否拥有这“雨水”般的心智?我们的生命,能否也感染如此一场丰沛的循环——汲取知识的甘霖、滋养心田的种子,而后将思想的果实、劳作的价值,回馈给养育我们的土地?

雨声,也是一种伟大的“空”与“静”。

它洗去了白日的尘嚣与浮华,让大地复归于一片纯净的声响。在这声响中,我们更容易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。古人云:“闭门即是深山,读书随处净土。”在这被雨声包裹的春夜,斗室之内,亦成净土。它,迫使我们停下奔忙,与自己独白,打理那些被日常琐事缠绕的思绪。

夜愈深,雨声仿佛也愈发纯粹。

君不见,这春夜之雨,便是这“气机”流动最温柔的显化。它不执着于一种形态,或为云、或为雨、或渗入大地、或蒸腾为气,循环往复,生机无限。我们的喜怒哀乐,聚散离合,亦应作如是观。让情绪如雨般落下,体验它,然后让它流走;让烦恼如积水般汇聚,然后疏导它,使之渗入成长的土壤。不必抗拒生命的“雨季”,只需在雨声中,修炼一颗如太虚般灵动而包容的心。

窗外的雨,仍在不疾不徐地落着。它落在古巷石板上,落在新生叶片上,也落在我的心田里。它仿佛在说,生长有时,沉淀亦有时。在这生机勃发的季节,一切的惆怅与忧愁,终将被这无尽的雨丝,梳理得沉静而有力。

雨声潺潺,如时光耳语。我愿做这春夜里虔诚的听者,听它用温柔的方式,讲述坚韧的回响。

这一夜的雨,终究是要停的。但它留下的,远不止一个被洗净的清晨、被抚慰的心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