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劲松
阿黑是一只黑色的小土鸡。它和它的兄弟姐妹一起孵化出来,羽毛渐干后,毛茸茸的,很是可爱,看上去有点呆。其他小鸡的羽毛是杂色的,有白有黄有灰,阿黑就有了点“鸡立鸡群”的感觉。它们总是在母鸡的身后,漫无目的地跟着,等到母鸡用爪子刨开一堆垃圾,它们就一拥而上地找食。有吃上的,也有没着落的,都没关系。这是老母鸡在给孩子们打秋风呢,又或许是教给它们觅食的本领。
吃食了,老母鸡就领着它们回了家。屋主人撒一把米在地上,小鸡们争先恐后地啄食。等把米粒啄完,小鸡们开始享受午后的阳光,蹲在地上打盹。它们聚在老母鸡边上,彼此相互依偎着。这样的生活对小鸡们来说平静又幸福。
然而平静是暂时的,因为家里来了一只流浪狗。这只小狗很是厚颜:屋主人怎么赶,它就是赖着不走。不知是被山村的景色迷住,还是它流浪累了;又或者这一群可爱的小鸡们引起了它的注意和好奇——总之,怎么赶都赶不走。
它看上去有气无力的样子,瘦骨嶙峋,脏兮兮的棕色毛发因满身泥点纠结在一起,像一个个小绳结。它用哀怜的眼神望着屋主人。屋主人不忍心,不再赶它,并且拌了点食放在地上。还没等它吃两口,老母鸡就气势汹汹地冲过来,小狗吓了一跳,本能地跑开了。老母鸡以为它抢了自己孩子们的食物,开始护食。老母鸡自己啄了几下,又“咕咕”地叫了几声,唤着小鸡们来吃。可小鸡们还在消食中呢!阿黑站起来,睁着一双乌黑的小眼睛,看了看母鸡,又趴下了,眯缝着眼睛。其他的小鸡们没有动弹,老母鸡于是悻悻地走开。小狗一边看向老母鸡的方向,一边慢慢靠近食物,边吃还边扭头,生怕老母鸡再次冲过来。就这样提心吊胆地吃完后,它趴在走廊上晒太阳,很惬意,似睡非睡。一有动静,它立马直起耳朵,支起前脚,抬起头,注视着声音的方向——是防御还是准备随时逃跑?
过了一会儿,趁着老母鸡不注意,它慢悠悠地朝着阿黑走去,伸出自己的小爪子,小心翼翼地去触碰这个毛茸茸的像个煤球一样的圆滚滚的小家伙。也许它孤独久了,想找个小玩伴吧。老母鸡不让,张开翅膀挟带着一股怒气,一阵风似地跑过来,嘴里发出警告,冲着小狗狠狠啄下去。小狗吃疼,委屈地叫着,跑到自认为安全的距离,停了下来,看向老母鸡,那眼里似乎在说着自己的无辜。然后低着头,孤零零地去玩了。
路边的狗尾草,蓬松松的,在山风吹拂下左右摇晃,吸引了小狗的注意。于是和狗尾草玩耍了起来。
接下来的几天,小狗和鸡群相安无事。
这是个宁静的小山村,每天要到八点多钟,太阳才从屋后的山顶徐徐升起。催醒小村的是不断拂过山岗竹梢的风,接着一家又一家的鸡开始和鸣,山村的狗也不甘寂寞,跟着吠叫。一天就这样开始了。
小狗就在这山村晨曲中睁开惺忪的睡眼。醒过来后,百无聊赖,趴在屋主人给它搭建的简易窝棚里。这段时间,它的毛色越来越好看,屋主人还给它取了个名字:仔仔。仔仔越来越胖,胖乎乎的,越发显得可爱。它一会儿扑棱狗尾草,一会儿追逐小蜻蜓;看见屋主人回来了,它会跑上前去,蹭着屋主人的小腿,摇着小尾巴,那小眼神好像在央求屋主人抱抱它。但,老母鸡还是时不时“咕咕咕”地警告它,不许对小鸡放肆。
一天夜里,仔仔正准备睡觉呢,突然嗅到一股莫名的气息。那气味越来越浓,且正向鸡舍靠近。仔仔害怕起来,开始叫唤。那声音在寂静的小山村,唤醒了许多同类。屋主人以为来了贼,连忙起身,打开门,只看见一道迅疾的身影没入草丛——原来是黄鼠狼。从此,老母鸡对仔仔不再抱有敌意,仔仔和阿黑它们开始熟识起来。不知为什么,仔仔似乎特别青睐阿黑。
鸡群在山林间觅食。阿黑长大了不少,有时会独立去觅食,这时候,仔仔就成了阿黑的保镖。仔仔慢慢变成半大小伙子,依然活泼热情,还多了些忠诚、担当和勇气。
仔仔知道,不是每条流浪的小狗都能幸存下去,它很幸运,遇到了屋主人。所以,看家护院当仁不让。它看护着鸡群、鸭群,保护着猪圈、牛栏,守着这个家的院门。房前屋后,它拥有了自己的领地。有几次,其他的狗结伴来这些领地撒野,它以一敌多,硬是把它们赶跑了。
仔仔趴在走廊上,一边晒着阳光,一边舔着自己曾经的伤口:那次群狗围攻,它的尾巴被咬伤,伤口处的疤痕还在,周围的毛至今没长出来。它不在意,那是它光荣的勋章。
仔仔又看了看自己的腿。那是有一次陪着鸡群在林间觅食时,一条毒蛇想偷袭阿黑,仔仔冲了上去,护着阿黑,自己被毒蛇咬了一口,毒蛇也趁机跑了。仔仔忍着疼痛钻进密林,寻找到解药,才捡回一条命。
阿黑很幸运,不仅是这次。它曾经的姐妹们要么死于一场瘟疫,要么被毒蛇吃了,要么长大后上了餐桌,而它一直活得好好的。阿黑特别会下蛋,且下的蛋与众不同:青色的壳。在小山村的说法是,青壳蛋是凉的(比如鸭蛋大部分就是青色的),这种鸡蛋既补又凉。屋主人舍不得,就留着它一直下蛋。留着留着,阿黑就老了。等不再下蛋的时候,阿黑也做起了母亲,孵了很多小鸡。每当屋主人觉得阿黑下的蛋越来越少,甚至不再下蛋,有一点舍弃阿黑的念头,仔仔便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护着它,不让屋主人得手。
也许是阿黑越来越老的缘故,屋主人好像把它忘记了;又或者屋主人喂养了多年,并不真舍得处置它。
仔仔和阿黑在小山村就这样一直相守着。
一年又一年,阿黑不在了。它是生病走的。它被埋在屋后的山林里,一个小小的土堆,仔仔一路陪着。仔仔那几天天一亮就来到小土堆前,围着土堆打转,用爪子轻轻地刨两下土堆,然后停下,轻声地叫唤,似倾诉,似呜咽。之后,它在小土堆旁趴下来,一趴就是一整天,傍晚才回。现在的它脚步蹒跚,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哀伤,叫声也是低低的。
连续三天,仔仔不吃不喝。第三天夜里,仔仔用迷蒙的眼睛看着小村里渐渐升起的山岚。暮色四合中,稀疏的灯火次第亮起不久又熄灭,小山村陷入无边的黑暗。它也慢慢闭上了眼睛,像老僧入定。
第二天,阿黑的小土堆旁边有了个新的土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