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赣东北的广袤乡野间，有一种声音，穿越六百年光阴长河，依然鲜活如初。它不是博物馆里的录音带，而是每逢节庆便在村头戏台响起的锣鼓唢呐，是稻浪翻涌时随风飘来的几句高腔，是赣东北百姓血脉中流淌的文化记忆。
这便是信河乱弹腔，赣剧两大源流之一，以广信区为中心，流布于贵溪、玉山、铅山、弋阳等地。它剧目繁多，故事通俗，数百年来深得百姓喜爱。2013年8月，信河乱弹腔入选江西省第四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。这门古老声腔没有在时光中沉寂，反而在乡土中国的舞台上愈唱愈响。这背后，是一群人的坚守，是一个剧团的耕耘，更是一种文化基因的生生不息。
程晓丽 本报记者 吴淑兰 文/图
锣鼓声里的前世今生
信河乱弹腔，民间唤作“信河戏”。这个名字里藏着一段声腔交融的繁华往事。
清乾隆年间，“花部乱弹”勃兴，秦腔、石牌腔、梆子腔、宜黄腔、楚腔等外来声腔在赣东北相遇，又与本土弋阳腔、昆曲、浙调相互碰撞交融，最终孕育出一个雅俗共赏的戏曲剧种。它汲取了弋阳腔的粗犷高亢，融合了昆腔的婉转细腻，形成了以“二凡”“西皮”为主体的声腔体系。伴奏以大锣大鼓、唢呐呐子为特色，唱腔激越奔放，念白多用乡音土语，表演粗犷夸张，一招一式都带着赣东北山野的泥土气息。
“我们的戏，演的是老百姓看得懂的故事，唱的是老百姓听得懂的腔调。”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杨善东这样概括信河乱弹腔的艺术特质。正因如此，这一剧种在当地拥有深厚的群众基础——逢年过节、婚丧嫁娶、丰收庆典，总要请戏班唱上几台。台上台下，戏里戏外，共同构成乡土中国的精神图景。
然而，传承之路并非坦途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，随着娱乐方式多元化，戏曲市场日渐萎缩，许多戏班解散，老艺人纷纷转行。1995年，痴迷赣剧的杨善东创建上饶长虹赣剧团时，演出市场一片冷清。但他没有放弃：“赣剧是江西土生土长的声腔艺术，我们有责任让它活下去。”他带着剧团走村串巷，哪怕台下只有几十个观众，也一丝不苟地唱完整本大戏。支撑他们的，是那份“不能让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断在自己手里”的朴素信念。
2004年，国家送戏下乡政策出台，为沉寂的戏曲舞台带来转机。2011年，广信区引入民间资本三百万元，对原上饶县赣剧团实施股份制改革，以长虹赣剧团为根基，成立上饶县信河赣剧演艺有限公司，成为全省唯一一家股份制改造的文艺院团。这一步，让古老声腔焕发出新的生机。
守正创新
让老腔老调焕发新生
传承不是墨守成规，创新不能割断血脉。在保留原汁原味的基础上，杨善东带领团队进行了一系列探索。
剧目建设上，既复排《龙凤剑》《珍珠塔》等传统经典，又创作《那杆秤》《斧头将军》《唱支山歌给党听》等现代剧目。取材于诚信故事的《那杆秤》，2014年亮相北京长安大戏院，创下民营剧团原创大型赣剧现代戏竞演先河；以广信区本土英雄“斧头将军”黄开湘事迹创作的《斧头将军》，斩获多项省级大奖并进京展演；以《唱支山歌给党听》词作者姚筱舟故事为脉络的同名剧目，入选江西省艺术基金重点扶持项目。2025年9月18日晚，复排的传统赣剧《玉麒麟》在南昌群星剧场参加了第九届江西艺术节·玉茗花戏剧节专场展演。
表现形式上，在传统唱念做打基础上，融入戏曲小品、现代歌舞等多元形式，让古老声腔与当代审美对话。为了让年轻人走近赣剧，演出中常加入方言互动环节，甚至巧妙化用流行音乐元素。“以前觉得赣剧是爷爷奶奶才听的东西，没想到这么有意思。”一位年轻观众的话，让杨善东看到了希望。
如今，信河赣剧演艺有限公司每年演出达600余场，足迹遍及广东、福建、浙江、安徽等地。“别看我们是草台班子，唱戏一点儿不马虎。”一位老演员说。台上，一招一式有板有眼；台下，老带新、师带徒已成传统。这种“在生活中传承，在传承中生活”的模式，让信河乱弹腔保持着最本真的乡土气息，也维系着最鲜活的生命力。
为了让信河乱弹腔发扬光大，江西省授予杨善东“四个100”非遗导师身份，让他时常下乡授课，推动赣剧非遗进校园、进社区、进景区。他采用讲、演、教相结合的方式，并开通线上直播，让更多年轻人接触并爱上这门古老艺术。
乡土舞台上的文化守望
近年来，杨善东先后获评“国家二级演员”“江西省最美基层文化工作者”等称号，他带领的剧团还荣获了“全国服务农民、服务基层文化建设先进集体”称号。这些荣誉的背后，是多年来的扎根与守望。
如今，杨善东的孙女、外孙女也跟着他学起了唱戏，时常同台演出。“只要年轻人愿意接，这戏就能一直唱下去。”老人家看在眼里，喜在心里。
2026年春节期间，剧团68人分两个团队，深入广信、鄱阳、万年、铅山等地，开展了60多场送戏下乡活动。忙的时候，一天要演3场。为了满足演出需求，今年又新采购了200万元演出设备。崭新的音响、灯光，让舞台效果更好了，可那份乡土的质朴与真诚，始终没变。
非遗最美的姿态，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静默陈列，而是在烟火人间里代代相传。信河乱弹腔就是这样，它不在典籍里沉睡，而在戏台上鲜活；它不是少数人的雅好，而是百姓的日常。每逢节庆，十里八乡的乡亲们便会循着锣鼓声赶来，挤在戏台前，看那熟悉的腔调演绎着熟悉的故事。
若想聆听最地道的信河乱弹腔，不妨走入广信区的乡村戏台。在铿锵锣鼓与婉转唢呐中，穿越六百年的古老声腔悠悠响起，诉说着赣东北的烟火人间。看一场戏，听一段腔，你听到的不只是古老的艺术，更是一个剧种在乡土中国生生不息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