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小毛
石镇青石板街巷口,“石镇碱水面”的木招牌在晨光里晃。碱水面根根被水淖得柔韧,叠在案板上,散发淡淡碱香,漫进了烟火里。这碱香,在石镇已萦绕了数百年。
乐安河荡漾出温柔的弧线。早年间,船只南来北往,在玉溪渡口停靠,人来人去,碱水面便在市井中应运而生。
石镇人做碱水面,赋予了当地一种特有的食材。碱水要选天然食用碱,做碱水面,三分料七分功。每500克面粉,配多少碱,都有口口相传的比例。老韩师傅七十多岁,粗大的双手布满老茧,却比秤还准,面粉与碱的充分交融,彼此渗透。揉面醒面中,白生生的粉面团渐渐变得哑灰,像麻染布,透着自然的肌理和色泽。
煮面的锅沸腾着,井水翻滚不息,白色的水汽模糊了屋顶的木梁。老韩师傅抓起一把面条,手腕轻轻一抖,面条便顺势滑入沸水中,在水里上下翻腾,渐渐变得柔韧,面条始终根根散开,不粘不坨,捞起时还带着碱水香。用温开水过一遍,沥干水分,盛入粗瓷碗中,勾人食欲。
像老韩这样年纪,做碱水面的,已有好多家了。他们舍不得丢弃这种古老的传承。他们与生俱来,深怀其中。
石镇人的早餐,从来离不开这碗碱水面。最经典的吃法是素油煮面——把铁锅烧红,倒入本地的素油,“滋”的一声,升腾起一股青烟,如一条小青龙,盘旋而上、腾空而去,洒上自制的豆豉,撒一把切碎的葱花,浇上滚烫的面汤,再放入筋道的碱水面,菜油的香、豆豉的鲜与碱面的醇相互交织。乡人吃一口下去,暖了肠胃,也醒了神志。素油,是农家自种的菜籽油,人工压榨;面里又含有碱。
赶乡集的农人、上学的孩童、晨练归来的市民,上早班的人,围坐在长条桌旁,呼噜呼噜地吃着面,汤汁的声响里,飘荡着小镇最踏实的烟火气。尤其是冬日清晨,一碗碱水面,足以抵御寒冷,热辣滚烫,暖和全身。
远行的游子临走前,吃一碗面,将碱香裹进行囊,闯荡四方。老人念叨着“吃了家乡面,万事皆顺意”。新媳妇也要学着做碱水面,才算真正融入婆家。
老韩师傅的儿子也做起了碱水面。暮色渐浓,青石板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,老韩师傅洗净案板,晾干铁锅,铺子收了摊。
玉溪渡口的繁华与变迁,加持着一方乡土的味蕾记忆。碱水面不仅是面香与碱香,更有岁月的沉淀,和挥之不去的乡情乡韵。
一碗素朴的碱水面,没有繁复的工序,没有奢华的配料,却有本真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