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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3-22
星期日
当前报纸名称:上饶日报

烟火底色

日期:03-2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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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03版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程丽芳

推开窗,枯黄的草地覆了一层莹白,那是昨夜落雪的明证。并不厚实,有些地方还露着草茎的颜色,但确实是积了雪——这个冬天算是名副其实了。

街头空气中有一种清冷的香,是久违的雪的冷香。这场雪真的太小,街道上只有两边的绿化带攒着点白色,枝头也落了些微。倒是车顶、房顶,可见白皑皑一片。上早学的孩子欢呼雀跃,抓一捧雪大喊大笑着狂奔而去。心下很是唏嘘:多少年了,不曾再见大雪纷飞,就像早已远去的童年,徒留梦里再不可追。

每至冬日,童年的记忆便不可抑制地涌现:在秦岭南麓朱鹮之乡,一条汉江悠悠流淌,似乎一直都这么安静敦厚。冬来,雪也来,粉妆玉砌,银装素裹,琼楼玉宇……诸如此类的词似乎都可堆砌上去。而彼时年幼的我只是在一片茫茫中撒着欢,仿佛全世界的快乐加起来都不及那时那刻的十分之一。纷纷扬扬落下的,不只是雪花,还有我那不可挽留的童年时光。

不知不觉,人生的车轮又碾过三十多个年头,似乎再找不到那样明亮的冬天。桐木江畔的樟树代替了汉江河畔的老槐树,日日站在村头路口,等不知在何处的游子归来。节气走过大雪,走到大寒,老樟树上却难得累积花白的守候。我这不是游子的归客,只能年复一年幻想大雪纷飞的美丽。

难得今年冬天下了雪,不论大小,总算是填了一丝意难平。当我这么漫无边际地发散时,一群孩子欢笑着跑过,清脆的叫声错落成一支活泼泼的曲子,枝头那点残雪似乎也被惊醒,扑簌簌落下。我不由微笑——孩子永远是天使般的存在,一点点微末的赠与就是巨大无比的惊喜。于他们而言,大雪小雪毫无二致,快乐都是一样的纯粹。倒是那些卖早餐的小吃摊,撑起一把把大伞,伞顶盖着一层白雪,边缘透出红蓝的底色,似一朵朵开在寒风里的大花,洁净而清冷。伞下,锅灶、蒸笼升起袅袅雾气,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散开来,迷离了一张张冻出红晕的脸颊,和略显笨拙的双手。

清晨有一种湿冷的清新,蒸汽升腾得也比平时慢一些,却丝毫不影响姿态的袅娜。一朵朵伞花下面,蒸汽牵连成一片,穿过伞与伞的间隙,一路飘摇,在白雪之上氤氲出迷蒙之感。冷的雪,便似有了温度,透出一点柔和的质感。

几辆电动车蹒跚驶来,车身偶尔轻晃,点点白末撒在碎冰的车辙印里。后来的车与人,随意踏上,那点白末便失了踪影。

一路的人,一路的招呼声。买与卖的都是街坊邻居,一句“老样子”,热腾腾的早餐就递了过来,利落地收钱、找零,还有“叮叮”的手机支付声不断响起。“送孩子上学啊?”“这么早就上班啊?”“这天儿真冷。”“可不是吗?居然就下雪了。”……你来我往的寒暄,笑意盈盈的脸颊,将雪后冬晨的冷寂一扫而空,满眼满耳皆是热闹与温情,喧嚣却充实。

太阳就快出来了,这些并不厚实的积雪不过一天的时间,就会消失不见,我竟奇异地感到一种释然。童年的影像在这画面中模糊起来。那个小小的我笑着跑进记忆深处,与纷飞的大雪一道,眠于深深的过往。

我想,凡尘俗世的生活就是如此,不论春夏秋冬,不论阴晴冷暖,日子总是不紧不慢地流过。每天早上,这条小吃街上都飘着暖暖的白雾,荡漾着朗朗的笑声。下雨天,白雾汇入雨幕,笑声比雨声还要响亮;下雪天,白雾化开北风的冷硬,笑脸在寒风中开出红晕的花。苏轼说,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。最让人心安的,不正是这平淡如水的日子里,丝丝缕缕入心入肺的烟火气息?既如此,我又何必执着于远去的过往,固执地追寻所谓“白茫茫一片真干净”的清静?

一粥一饭一烟火,最是人间好颜色。